“本王知道他在釣魚。”周延年的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本王沒有別的鉤子可用了。這局棋,要麼吃掉謝長歌,要麼被他吃掉,沒有和棋。”
他最終點了頭,決定多等幾天。讓沙老九繼續打,他要看看謝長歌到底有多少後手。不管謝長歌是不是在釣魚,沙老九這把刀已經捅出去了,捅得越深,謝長歌的底牌便暴露得越快。
餘進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垂下眼簾,躬身退出了書房。但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在遊廊的暗處攔住了田昂,聲音壓得極低:“田老,讓何崇把郡兵的冬訓營地往西移三十里。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告訴王爺是我說的。”
田昂愣了愣,看著餘進那雙在燈籠照不到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深的眼睛,沒敢多問,點了點頭。
餘進轉身走入夜色。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一個自己也不敢確定的念頭,謝長歌的戰術看似被動,但每一次部署都恰到好處地剋制住沙老九的動作,既不讓沙老九造成致命損失,也不讓沙老九徹底死心。這分明是在熬鷹,給沙老九留著一線希望,卻不斷消耗他的兵力。而沙老九已經越陷越深。
正月初二夜,嵊山島以北海域。
沙老九連續襲擾松江、嘉興、華亭、舟山、海鹽、金山、平湖之後,膽子大到敢在嵊山島附近過夜。譚淵的水師似乎提前截獲了情報,早有準備,幾艘戰船從幾個方向同時圍上來,量天尺一輪齊射便擊沉了沙老九好幾條快船。
沙老九拼命突圍,親自掌舵衝在最前面,船身中了多發炮彈,桅杆被炸斷,船板被炸得木屑紛飛,但他硬是帶著殘存的快船從包圍圈的縫隙裡鑽了出去。逃回黑鯊礁時,他渾身是血,海蛇左臂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肉,躺在船艙裡疼得直冒冷汗。
沙老九蹲在礁石上讓人清點損失,折了近半的弟兄和半數快船,剩下的船也大多帶傷。
他狠狠啐了一口,罵了句髒話。
“譚淵這老小子真狠,不過他也被我們耍了這麼多天,吃了那麼多虧,才換來這一仗,我的人還跑得掉,譚淵也不過如此。”
海蛇躺在船艙裡,望著頭頂被炸斷的桅杆,殘破的帆布像一面垂死的旗。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寨主,”他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船艙裡格外清楚,“我說過的……太順了。那不是順,是人家在佈局。”
沙老九磨著彎刀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少廢話。等老子把船修好,下一仗跟他算總賬。”
海蛇沒再說話,只是閉上了眼。他已經習慣了“差點就死但沒死”的僥倖,只是這一次,他隱約覺得——那僥倖不是老天爺給的,是人家故意留下的。
譚淵站在旗艦甲板上,用千里鏡望著沙老九的快船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身旁的副將問他追不追。
譚淵沉默了很久,海風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他把千里鏡收回腰間,轉身走下甲板,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命令:“謝先生說,海里的魚,養大了再撈。現在撈,肉少刺多。繼續向東巡邏。”
副將望著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和還在燃燒的殘骸,忽然覺得謝長歌這個人比海盜更可怕。海盜殺人見血,謝長歌殺人不見血。
嵊山島北面的海面重新歸於黑暗,艦隊航行燈在霧氣中逐漸隱去,只留下波光裡幾片燒焦的船板。
正月初三清晨,黑鯊礁。
海蛇拖著傷臂在礁石上換藥,遠遠望見一艘從越州方向來的快船。他以為是援兵,或是越王送來的補給。可那船靠上礁石後,只下來一個人,遞了一封信給沙老九,便匆匆離去。
海蛇認出那人是餘進的手下,他曾在上一次上岸補給時,在漁市裡見過這張臉。那人上船前,回頭望了一眼礁石上堆積的屍體,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海蛇忽然明白了。
越王府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清醒者不止他一個,但所有清醒者都選擇了沉默。
而在杭州,謝長歌看完譚淵發來的戰報,將那張桑皮紙翻過來,用鎮紙壓住邊緣,開始擬下一封給周景昭的信。窗外運河上的桅燈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像有人在黑暗中慢慢收攏一根無形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