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昭忽然抬手,打斷了他。
“曹襄上月從本王這裡領走三千兩養廉銀,可還有下文?”
龐清規一愣,隨即答道:“殿下,他收了銀子,卻未回謝帖。這正是臣說他曖昧之處。殿下在時他不敢有異心,殿下離開江南他便是變數。謝先生雖有佈局,但若蜀地不能給江南提供穩固的後方支撐,謝先生便是孤軍奮戰。”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楚王和淮王。楚王在荊楚,淮王在江淮,這兩家藩王近兩年看似安分,但太子薨逝、儲位空懸之後,他們會怎麼選?他們會不會趁殿下無暇東顧之時,在江南背後捅一刀?殿下在蜀地每多穩一天,謝先生在江南便多一分底氣;殿下若能在蜀地徹底站穩腳跟,揮師東出,楚王和淮王便不敢輕舉妄動。”
周景昭聽完兩人的話,沉默了很久。窗外造紙坊的號子聲遠遠傳來,混著郫江堰上堰工們收工的腳步聲。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望著長安的方向,良久才開口:“大哥走了。他是我的兄長,也是大夏的太子。我本應回京奔喪,跪在他靈前磕三個頭。”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方未乾的墨跡上。
“但你們說得對,蜀地不能亂,江南不能亂。父皇在長安還有佈局,我不能打亂他的佈局。”
“我不回長安。但我要讓長安知道,寧王在蜀地,寧王的兵也在蜀地。”
他走到窗前,望著那片晨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清明。
“清荷,擬幾道命令。”
第一道,給謝長歌回信。太子薨逝,儲位空懸,江南必有動盪。越王若趁機起兵,不必請示,可先行控制。江南道行軍大營總管曹襄若有異動,自有人斬他首級,不必慌亂。
第二道,給狄昭發報。高原駐軍全面進入戰備,昌都、林芝、拉薩三處稜堡加強防禦,防止象雄遺老遺少趁大夏國喪期間勾結天竺人反撲。同時調鄧典的陌刀軍往吐谷渾方向佈防。
周景昭頓了頓,筆尖在紙上懸了一瞬。
“鄧典去年冬天凍死了三匹馱馬,裝備運不上高原。這一道命令下去,他又要罵娘了。但吐谷渾那邊,慕容恪若真的出事後果不堪設想。讓鄧典先帶輕騎上去,重灌備隨後再走犛牛走廊,慢就慢些,人不能缺。”
第三道,給楊延發報。安西軍加強西域巡邏,密切注意蔥嶺以西大食殘部的動向。高昌舊地增設暗哨,若發現可疑人員,立即扣押。
第四道,給涼州許榮發報。加強北境巡哨,密切注意草原動向。若東草蠻或西草蠻有異動,可先行阻擊,不必等朝廷批覆。
周景昭擱下筆,望向龐清規:“上月涼州線報,東草蠻王帳附近出現了龍韜府的暗樁標記。父皇的手,已經伸到草原了。讓許榮小心,別和陛下的暗樁撞了車。”
第五道,給徐破虜加一道密令。務必在松潘預定位置作好偽裝,一旦有變,立即行動,不必請示。
第六道,給長安上一道奏摺。措辭極簡:
“兒臣聞太子薨逝,哀慟難已。蜀地初定,不敢輕離。伏請父皇準兒臣在蜀地遙祭大哥,待蜀地大定,即回京祭拜。”
清荷一一記下,筆尖收鋒處微微上揚,但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
龐清規和姜隱起身告退。周景昭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長安的方向,清荷站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
殿下坐得那麼直,直得像一座隨時準備迎擊雷霆的孤峰。
“其實殿下心裡是極難過的。”清荷的聲音極輕,輕得像一片剛落入茶盞的峨眉雪芽,還沒沉底便化了。
周景昭沒有回頭。
“大哥監國多年,對我多有維護。曬鹽法的摺子是大哥在政事堂替我爭的,北境虛額清查是大哥替我鋪的路。大哥病重時我去長信宮請安,大哥握著我的手說,‘老五,蜀地的事你放手去做,長安有大哥’。”
他走到窗前,望著蜀地的晨光。遠處郫江堰上新修的堰壩正在蓄水,造紙坊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坡上的茶園裡阿鋤的母親正帶著幾個蠶農修剪冬桑枝。蜀地的百姓還不知道長安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寧王殿下在這裡修了堰、發了種子、辦了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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