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不願意貿然衝進去。他這輩子打過太多仗,深知越是看起來沒問題的地形,越可能藏著要命的鉤子。但若不追,等慕容恪出了谷地,與寧王的人匯合,先前所有的部署便功虧一簣。慕容白已經跑了,若再讓慕容恪這條老狼逃進松潘,高原東部的局面將徹底失控。
他舉起千里鏡,再次望向谷口。
慕容恪的隊尾確實在“慌亂”——有騎兵下馬,有馬匹嘶鳴,煙塵時起時落。那不像偽裝,像是一支疲憊到極點的隊伍在強行軍後的崩潰。
“大人,”副手低聲道,“也許……他真的只是在跑。他的馬快沒力氣了。”
面具人放下千里鏡,緩緩搖頭:“慕容恪不會崩潰。他要是會崩潰,昨夜在野狐溝就該崩潰了。”
他頓了頓,忽然問:“我們離白龍江還有多遠?”
“約莫半日馬程。”
“半日……”面具人喃喃自語。如果在這裡被拖住,慕容恪過了白龍江,上了寧王軍的船,就再也追不上了。他權衡再三,終於點了點頭。
“進谷。但保持最密集的隊形,前隊與中隊的距離不得超過五十步。左右兩翼各抽一隊人,貼著山壁走,眼睛給我盯死山脊稜線。若有異動,立刻放響箭。”
副手重重點頭,傳令下去。
輕騎們策馬湧入谷口。馬蹄聲在兩側山壁間激盪出震耳的回聲,像無數面戰鼓在地下擂動。面具人騎在隊伍中段,不斷左右掃視兩側的山脊。他這個人,打仗從不信運氣,只信自己的眼睛。但此刻,他卻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正在走進別人預先畫好的圈套裡。
他並不怕有圈套,怕的是看不透這個圈套到底有多大。
慕容恪此刻已經穿過谷地,勒住馬停在一片低矮的山坳裡。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
慕容野策馬來到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汗王,追兵進谷了。隊形很密,左右有探馬貼著山壁,像條警覺的蛇。”
慕容恪嘴角微微一動。他從馬鞍旁取出一支極短的竹哨,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含在口中,用力吹了三聲。
哨音極尖銳,像三枚鋼針劃破晨霧,順著風勢傳入兩側山脊深處,在谷地之中激起幾聲極短促的迴音。
谷地內的面具人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那幾聲竹哨。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不是普通的哨音,是伏兵的號令!
他猛地回頭,只見谷口方向忽然湧出一片黑壓壓的人馬。玄甲黑馬,旗上繡著一個“寧”字,在晨光裡獵獵翻卷。為首一員將領,手持斬馬長刀,身後數百騎兵排成數列,如一道從天而降的鐵閘,將他們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中計!”面具人嘶聲喝道,聲音透過青銅面具變得扭曲陰沉,“前隊掉頭!後隊結陣!往谷口衝!”
但已經晚了。
谷地前方,慕容恪的部隊已調轉馬頭,列成鋒矢陣衝了回來。慕容恪自己一馬當先,彎刀在晨光中拉出極亮的弧線,直直劈向追兵的正面。刀鋒過處,血珠濺在凍土上,瞬間凝成暗紅的冰渣。
追兵前有慕容恪、後有截斷退路的寧王軍,兩側山脊上又不斷有弩矢傾瀉而下。那些弩矢極有章法,只釘向追兵後隊,箭箭咬肉,將試圖後撤的人馬成片射翻,卻絲毫不傷慕容恪回沖的前隊。而慕容恪的鋒矢陣則如一把燒紅的尖刀,捅進了追兵前隊的胸膛,彎刀翻飛,每一次起落都帶起一蓬血霧。
谷地狹長,騎兵難以展開,追兵頓時亂作一團。有人試圖往前衝殺,被慕容恪的鋒矢陣迎頭劈翻;有人試圖後退,被後方那隊斬馬刀騎兵連人帶馬砍倒在地,斷肢與馬屍在谷口堆成小山;有人想往山壁上爬,被弩矢釘在巖縫裡,慘叫聲被山壁來回激盪,放大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
面具人握緊了彎刀,他沒有慌亂,只是極快地環顧著四周。
他發現自己還是上當了。慕容恪故意讓他看見加速,又故意在谷口放慢,為的就是勾著他繼續追。他的謹慎和多疑,反而成了對方手裡最好用的誘餌。那幾堆“慌亂”的煙塵,那幾匹“掉隊”的傷兵,全是演給他看的戲。
“往北面山脊衝!”面具人對身邊親衛嘶聲喝道,聲音悶悶地從面具裡傳出,帶著金屬震顫的戾氣,“那裡坡度緩,馬能上去!所有人靠攏,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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