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也在算。他算慕容恪的馬快,但算不準這匹汗血寶馬還能撐多久。他算自己還剩十三騎,但每過一個溝岔,便要少一兩個人去斷後。
他不敢回頭,只能死死盯著前方,西面那片亂石溝,只要穿過去,便是白龍江上游的淺灘,那裡有他預先藏好的渡馬。過了河,慕容恪便再也追不上他。
“慕容恪,”他忽然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從面具裡傳出,像毒蛇在吐信,“你果然還是條瘋狗。”
他猛地一拐,從一道極窄的亂石溝中穿了出去。
慕容恪幾乎同時拐了進去。溝中亂石嶙峋,馬速不得不慢下來,但慕容恪的汗血寶馬腳步極穩,踏在碎石上竟不踉蹌。他盯著前方那個背影,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就在慕容恪的馬即將衝出亂石溝的瞬間,前面一個一直沒有回頭的死士忽然勒馬停了下來。
他回身,手中的角弓已拉滿。
從反方向射來的一箭,裹著風聲直取慕容恪的胸口。這一箭冷得沒有半點預兆,像一條從石縫裡突然竄出的毒蛇。
慕容恪看見那死士勒馬的一瞬,本能地想側身躲開,但距離太近了,箭勢太快,他只來得及將身體偏開半寸。箭矢穿透護心鏡下方的皮甲,釘進了他的右胸。那聲音極悶、極短,像一截溼木樁砸進凍土裡。
戰馬還在往前衝。慕容恪手中彎刀卻沒有停下,藉著馬匹強大的衝勢,他直接撞上了那名死士。馬頭狠狠頂在那死士的腰肋上,撞得死士整個人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亂石溝上,頸骨折斷,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當場斃命。
慕容恪的戰馬也失了前蹄,在雪地裡打了個趔趄,將他從馬上甩了下來。他整個人重重摔在凍土上,右胸的箭桿被這一震,斷在了外面,箭頭卻還嵌在肉裡。血立刻湧了出來,浸透衣襟,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
“大王!”
慕容驍終於帶著人追了上來,一眼看見慕容恪倒在血泊中,右胸插著半截箭桿,眼睛都紅了。他縱馬衝到跟前,急令幾個親衛下馬列陣,其餘人散開護衛,刀出鞘,弩上弦,在慕容恪周圍築起一道人牆。
幾個還跟在後頭的死士也終於停了下來。他們不敢再追,也追不得了——剛才那一箭已是他們最後的殺招,如今箭盡人疲,再往前只會撞進慕容恪親衛的刀口裡。
面具人在幾十步外勒住了馬。
他沒說話,也沒停留。只是在撥轉馬頭前,隔著晨霧與雪原,緩緩回頭望了一眼。面具上那道銀絲水紋在逆光中一閃,像一記無聲的冷笑。然後他猛夾馬腹,帶著僅剩的九騎鑽進了山脊後的濃霧裡,馬蹄聲漸遠,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
慕容驍怒火中燒,拔刀就要追。身後傳來慕容恪嘶啞的喝止:“回來……”
慕容恪躺在地上,被兩個親衛扶著靠在一匹馬旁。慕容驍立刻收刀跑回來,單膝跪地,撕下一大塊袍角去按慕容恪的傷口。血已經將慕容恪的衣襟浸透,箭桿斷在外面,箭頭嵌在肉裡,隨著呼吸一抽一抽地往外滲血。
慕容恪嘴角泌出一線血絲,臉色灰敗,卻硬撐著沒有昏過去。他喘了幾口粗氣,忽然問:“人呢?”
慕容驍恨聲道:“跑了。鑽進霧裡了,追不上了。”
慕容恪閉了閉眼,咳出一口血痰,聲音低得像風過枯草:“跑不了多遠……寧王的人……還在前頭等著他……”
說完,他的手終於鬆開了刀柄。那柄跟著他殺了一整夜的彎刀“噹啷”一聲落在凍土上,刀面上結滿了血冰,像一片從煉獄裡帶來的暗紅鐵片。
親衛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抬上馬背,又解下披風把他裹緊。隊伍在晨光中掉頭往東,馬蹄聲沉重而凌亂。慕容恪靠在馬背上,半闔著眼,手指還死死攥著韁繩,像握著他最後一點不肯散去的意志。
遠處,松潘的方向,有極淡的煙塵正在升起。
隱約有號角聲順風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