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郎不信邪,又去尋了高人道士來看。那道士在井口貼了符咒,又做了場法事,折騰了三天三夜,井水還是黑的。道士嘆道:“這井有靈性,是被貪婪之氣汙了。施主若想恢復,恐怕不是人力可為。”
豆腐坊的生意一落千丈。老主顧們吃了黑水做的豆腐,紛紛上門退貨,說王三郎變了心腸,豆腐做得如此不堪。訊息傳開,城南的鋪面也開不下去了,夥計們辭的辭、走的走,只剩王三郎夫婦守著空蕩蕩的磨坊,對著那口黑井發呆。
更糟的是,王小寶那年正七歲,忽然得了一場怪病,渾身浮腫,四肢無力,請遍了長安城的名醫都診不出病因。趙氏急得夜夜啼哭,將所有的積蓄都用來買藥,可孩子的病卻一日重似一日。王三郎坐在床邊,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忽然想起當年那個雪夜裡蜷在牆根的老婦人,想起她喝粥時抖著的手,想起她說的每句話。
“我這是……自掘墳墓啊。”王三郎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
那一夜,他翻出壓在箱底的粗布荷包,裡面那張發黃的紙上,除了井的方位,其實還有一行極小的字:“若生悔意,可尋終南。”王三郎這才想起,當年劉婆婆說自己是從終南山來的。他當即打定主意,將家中事務託付給趙氏,只帶了幾張幹餅和一葫蘆水,便朝終南山方向而去。
終南山在長安城南百里之外,山高林密,峰巒疊翠。王三郎走了整整五日,才到了山腳下。他向山中的樵夫打聽劉婆婆的下落,樵夫們紛紛搖頭,無人知曉。他又去山腰的道觀詢問,觀裡的道士說:“這山中隱居的老人甚多,不知你找的是哪一個?”
王三郎便在終南山中四處尋訪,逢人便問。餓了啃幹餅,渴了喝山泉,晚上就宿在山洞或農舍裡。找了七八日,幹餅吃完了,鞋底磨穿了,還是沒有半點訊息。他心中又急又悔,跪在一棵老松樹下放聲大哭:“劉婆婆!我知道錯了!我王三郎被銀子蒙了心竅,忘了你的大恩,忘了那句叮囑,我該死啊!可我的孩子無辜,求你看在他年幼的份上,指點我一條活路吧!”
他哭了半晌,忽然聽見頭頂有鳥雀撲稜的聲音。抬頭一看,一隻通體翠綠的鸚鵡落在他面前的樹枝上,歪著腦袋看他,忽然開口說人話:“痴兒,隨我來。”
那鸚鵡振翅飛去,王三郎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鸚鵡在林中穿行,時而停歇,時而飛起,引著他沿著一條羊腸小道走了大半個時辰,最後停在一間竹籬茅舍前。茅舍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輕輕的聲音:“進來吧。”
王三郎推門進去,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木珠,正是六年前那個雪夜裡的劉婆婆!只是她精神矍鑠,面如滿月,與當年那個病懨懨的模樣判若兩人。
王三郎撲通跪倒,將這些年如何貪心、如何毀了井水、兒子又如何染病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伏地痛哭:“婆婆,是我對不起您!您要打要罰都使得,只求您救救我兒子,他才七歲……”
劉婆婆放下木珠,嘆了口氣:“你起來吧。我當年贈你那口井,是為了獎你一片善心。可你後來失了本心,貪婪無厭,不僅多取井水,還縱容夥計無度濫取,那井的泉脈本就是天地靈氣所聚,被你這般竭澤而漁,如何能不枯?”
王三郎叩首不止:“我知道錯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敢貪心了!”
劉婆婆沉默了片刻,道:“念在你當年確實救過老身一命,我便再幫你一回。你回去之後,將那口井填平,在上頭種一株槐樹。槐樹長到第三年,樹根便能重新引出地下的清泉。但你記住——那井已經廢了,新出來的泉水也只能用來澆灌菜園,不能再做豆腐了。你王家的豆腐,得靠你自己的手藝去做,用尋常的井水,本本分分地做,方是長久之道。”
王三郎連連點頭:“是!是!我記住了!”
劉婆婆又道:“至於你兒子的病——你回家後,去城東的藥鋪買三錢黃連、五錢甘草、二兩薏仁,熬成湯藥給他喝,連喝七日便好。但你須得發誓,從此以後,無論貧富貴賤,都要保持當年那顆初心,多行善事,勿起貪念。”
王三郎發下重誓,磕了三個響頭,再抬頭時,那茅舍和鸚鵡都已不見了,只有自己跪在一棵老松樹下,眼前空蕩蕩的。
他滿心疑惑,卻也顧不上多想,匆匆下山趕回柳林鎮。到家後,他先讓人將那口枯井填平,又在井址上栽了一株小槐樹。接著按方抓藥熬給王小寶喝,果然第一日浮腫便消了些,到了第七日,孩子竟能下床跑了,臉上也恢復了紅潤。趙氏抱著孩子又哭又笑,一家三口抱頭痛哭,恍如隔世。
從此王三郎像換了個人。他變賣了長安城的鋪面,只守著柳林鎮那間老磨坊,每日用最尋常的井水泡豆磨漿,老老實實做豆腐。雖說比不上當年那寶井水的風味,但他的手藝本就不差,日子久了,街坊們又漸漸回來光顧。他也不再苛求暴利,把豆腐的價格降回從前,遇到窮苦人家依然多切一角,碰上饞嘴孩子仍舊包上碎料。
那株槐樹種下後的第三年春天,果然根下滲出清亮的水來,雖不如當年那口井水甜,卻也能澆灌菜園。王三郎在槐樹旁開了一小畦菜地,種些蔥蒜瓜豆,自給自足。說來也奇,那槐樹越長越茂,夏天時亭亭如蓋,遮出一大片陰涼,樹下襬上兩張條凳,常有街坊們來歇腳閒聊。王三郎便端出自家做的豆花,撒上蔥花蝦皮,見者有份,分文不取。
王小寶在槐樹下長大,讀了些書,後來考上了一個小功名,在縣衙裡做了個書吏。他為人隨他爹,老實本分,從不貪贓枉法,倒也受百姓愛戴。趙氏常說:“這都是你爹當年那一遭教訓,換來的福氣。”
王三郎活到六十多歲,無病無災,壽終正寢。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一隻翠綠的鸚鵡落在老槐樹上,對著月亮叫了三聲,便飛入夜色中去了。街坊們都說是劉婆婆來接他了。
這樁事在柳林鎮流傳了幾十年,後來被一個過路的說書先生寫進話本里,改名《豆腐郎貪泉得戒》。長安城裡至今還有人說起:“柳林鎮那棵老槐樹還在呢,樹下那口填了的井,據說下雨天還能聽見水聲,只可惜再沒有人敢去挖它了。”
正是:
清泉本是無情物,只為人心作鏡臺。
貪念一起靈泉竭,悔心三轉福門開。
莫道山高路遠難尋處,但存方寸良知在,便是人間自在天。
這一篇故事說到此處,已是尾聲。若問那終南山的劉婆婆究竟是人是仙,那翠綠的鸚鵡又從何而來,便無人知曉了。只知那柳林鎮的槐樹年年歲歲青蔥蓊鬱,樹下吃豆花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每當有新來的客人問起這槐樹的來歷,總有白鬍子老爺爺搖著蒲扇,慢悠悠地從頭講起——那年臘月,好大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