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朱雀大街最南頭,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底下常年擺著個卦攤。攤主是個白面無鬚的中年人,整日戴著張青面獠牙的儺面,只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只喚他鬼面先生。
天寶十四年秋,長安城裡不太平。安祿山在范陽磨刀霍霍的訊息傳得滿城風雨,連平康坊的歌姬唱曲時都夾著幾句邊關急報。可朱雀大街上的鬼麵攤,雷打不動,每日辰時開張,酉時收攤,來問卦的人絡繹不絕。
這日午後,一個穿青綢衫的年輕女子擠到攤前,鬢邊簪著朵白絨花,眼睛哭得通紅。她叫孫小蝶,是東市孫記綢緞莊的獨女,半月前定了親,未婚夫卻是西市破落戶趙二郎。兩家門第懸殊,孫老爺氣得捶胸頓足,放出話來要打斷她的腿。小蝶沒法子,偷了家裡二十兩銀子來問卦,想知道這親事到底能不能成。
鬼面先生聽她說完,伸手在籤筒裡撥了撥,揀出一根遞過去。小蝶接來一看,上頭刻著八個字:鏡分兩半,月圓則合。她不太明白,追問這是吉是兇。鬼面先生卻只沙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回去把銀子還了,今夜子時,拿著你家那半塊破鏡子往東走三里,自然明白。小蝶心裡犯嘀咕,她家哪有什麼破鏡子?可鬼面先生再不肯多言,她只好怏怏走了。
小蝶前腳剛走,後腳就來個瘸腿老漢,背上馱著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那少年臉色蠟黃,捂著肚子直哼哼。老漢放下孩子,跪在卦攤前磕頭:先生救命!我家狗兒前日吃了西市胡商賣的蜜餞,回來就上吐下瀉,請了幾個郎中都瞧不好,說是中了西域奇毒,得用天山雪蓮配藥引。可那雪蓮貴得嚇人,老漢砸鍋賣鐵也湊不齊啊!
鬼面先生低頭看了看那少年,伸手在他天靈蓋上按了按,說:回去煮碗綠豆湯,加三錢甘草,明早就好。那蜜餞沒毒,是孩子肚子裡的蛔蟲作怪。老漢將信將疑,揹著孩子走了。旁邊等著問卦的幾個人都笑起來,說鬼面先生這回怕是要砸招牌,蛔蟲哪能鬧得那般兇。
老漢走後,又來了個穿團花錦袍的胖商人,滿面油光,手裡攥著個鼓囊囊的錢袋。他湊近卦攤,壓低聲音問:先生,我想問問,我這批從揚州進的綢緞,走水路運到長安,路上可還太平?鬼面先生抬眼瞧了他一下,那目光冷得像臘月裡的井水:太平?你且看看你那錢袋底子。
胖商人低頭一瞧,錢袋底下不知何時破了個洞,銅錢正嘩啦啦往外漏,已經漏了小半袋子在地上。他慌手忙腳去捂,鬼面先生卻遞過來一根紅繩:系在袋口上,回去把綢緞箱子開啟,裡頭第三匹緞子底下壓著的東西,趁早扔了。胖商人半信半疑接了紅繩,連卦錢都忘了付就顛顛跑了。
日頭偏西時,卦攤前終於清靜下來。鬼面先生收了籤筒,正打算收攤,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個穿皂衣的公差翻身下馬,手裡舉著封文書:先生!御史臺劉大人有請,說是有件要緊的案子,非得先生去斷一斷。
鬼面先生不慌不忙摘下儺面,露出底下那張白淨面孔,原來他左頰上有道寸長的疤,平日裡被面具遮著看不出來。他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又戴回面具,慢悠悠說:回去告訴劉大人,那案子用不著我斷,讓他去東市王鐵匠鋪子裡找一把缺了柄的殺豬刀,刀上刻著字的,就是兇器。公差愣了一愣,想再問,鬼面先生已經卷起卦攤,拄著竹杖往南走了。
第二天一早,長安城裡傳遍了兩件奇事。頭一件,東市孫記綢緞莊的孫小蝶昨夜當真拿了家裡半塊舊銅鏡往東走了三里,在一座廢棄的山神廟裡碰見了趙二郎。趙二郎手裡也拿著半塊銅鏡,兩個半塊對在一起,嚴絲合縫,上頭刻的正是兩家定親時寫的婚書年月。孫老爺聞訊趕來,見那銅鏡是他當年親自請匠人打的定親信物,另一半早年間送給了趙家,這才信了趙二郎原是故人之子,當下應了親事。
第二件更奇,昨夜朱雀大街東頭走水,燒了半條巷子,偏偏鬼面先生的卦攤分毫不損,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連片葉子都沒焦。有人在火光裡看見鬼面先生站在樹底下,手裡掐著個訣,嘴裡唸唸有詞。火滅了之後,地上憑空多了個深坑,坑裡埋著一具無頭屍骨,旁邊擱著把殺豬刀,缺了柄的,刀上果然刻著個字。御史臺劉大人拿著刀去查,半個月就破了三年前一樁懸案,原來那無頭屍是西市一個胡商,被李姓屠戶謀財害命,埋在朱雀街底下。那屠戶當晚就落了網。
從此鬼面先生名頭更響,每日天不亮卦攤前就排起長隊。可他行蹤不定,有時連著來三天,有時半月不見人影。有好事者偷偷跟著他,卻總跟到曲江池邊就跟丟了,只見水面上漂著張青面儺面,晃晃悠悠沉了下去。
轉眼到了臘月,長安城落了第一場雪。孫小蝶和趙二郎的婚期定在正月十五,孫老爺特意備了厚禮去謝鬼面先生,卻撲了個空,卦攤上只留了張字條,上頭寫著鏡圓人合,不必謝我八個字。小蝶摸著那字條上的墨跡,忽然想起鬼面先生左頰上那道疤,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後來她回孃家翻舊箱子,翻出本泛黃的家譜,上頭記著她曾祖父那一輩有個堂兄弟,年少時因事被逐出家門,左頰上被族規烙了道疤,從此不知所終。小蝶拿著家譜去找趙二郎,兩人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那被逐的曾堂祖竟也叫孫鬼面。
莫非是同一個人?小蝶倒吸一口涼氣,那他曾祖的輩分,算起來比我曾祖父還長一輩,豈不是我的……
趙二郎擺擺手:別算了別算了,橫豎是個高深莫測的人物。他若想認親,自會來認;他若不想,咱們尋也尋不著。
正月十五上元夜,長安城張燈結綵,朱雀大街更是熱鬧,百戲雜陳,煙火滿天。孫小蝶和趙二郎拜了天地,正要在綢緞莊門口撒喜糖,忽然見人群裡有個戴青面儺面的矮個子擠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個紅布包,轉身就消失在燈海里。小蝶開啟一看,是枚羊脂玉佩,雕著並蒂蓮,底下壓著張字條,還是那筆瘦硬的字:族中子弟成婚,當以玉為賀。
小蝶攥著玉佩,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淚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喜服上。趙二郎攬住她肩膀,輕聲說:別哭了,大喜的日子。他既以族中長輩自居,咱們就受著這份賀禮。日後若能再見,好好磕個頭便是。
上元夜的煙火躥上夜空,炸開萬點金光。朱雀大街盡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不知何時又擺起了卦攤。青面儺面的人坐在樹影裡,面前排著長長一隊等著問卦的百姓。有人認出他來,驚叫一聲:鬼面先生回來了!
訊息傳開,排隊的隊伍更長了。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擠到最前頭,顫巍巍遞上一封書信:先生,我兒子在安西都護府當兵,三年沒訊息了,您幫我看看……
鬼面先生接了信,卻沒拆,只按在掌心裡閉目片刻,然後說:老人家放心,令郎年前已升了隊正,開春便有一批輪換兵士回長安,裡頭有他一員。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後面一個書生模樣的人上前,說屢試不第,問前程如何。鬼面先生遞過一根籤,書生一看,上頭寫著青螺髻,碧眼兒,東南十里遇貴人,正待細問,鬼面先生卻收攤了,竹杖點地,頭也不回地往南去了。
那書生姓白,名鶴年,原是江南來的舉子,今科落第後滯留在長安,盤纏將盡,正發愁不知何去何從。他捏著那根籤翻來覆去地看,青螺髻,碧眼兒六個字讓他想起平康坊裡有個唱曲的胡姬,就是青螺髻碧眼睛,莫非要去尋她?可他與那胡姬素不相識,貿然去尋,豈不唐突?
白鶴年在長安城裡晃了三天,第四天在曲江池邊遇著一場雨,跑到一座涼亭裡躲著。亭子裡早有個女子在,青螺髻,碧眼睛,懷裡抱著個琵琶,正是平康坊那個胡姬。她見白鶴年渾身溼透,遞過一塊帕子,笑著說:公子也是來躲雨的?
白鶴年接了帕子,心頭突突直跳。那胡姬說他也是來躲雨的,莫非她也在等人?他不敢貿然提卦籤的事,只隨口問她可是在等什麼人。胡姬撥了撥琵琶弦,說她在等一個書生,有人託夢告訴她,今日曲江池邊會遇著個姓白的舉子,能解她心頭一件大事。
白鶴年差點沒跳起來,心想鬼面先生的卦籤當真靈驗。他定了定神,問那胡姬心頭有何事。胡姬說他姓白,便信了七八分,於是從頭說起。原來她叫阿史那雲,是突厥人後裔,祖上在安西做小吏。她父親有一年押送一批貢品進長安,半路遇著劫匪,貢品被搶,父親也被殺了。朝廷追查下來,說貢品裡有件御賜的玉如意下落不明,非要她家賠償,把她們母女趕出了安西,流落到長安靠賣唱為生。她總覺得那批貢品被劫另有隱情,可苦無證據,連當初押送的文書都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