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年聽完,沉吟半晌,說:我在江南時認識一個老吏,專管文書檔案,說不定有辦法查到當年貢品的底冊。他記下阿史那雲的住址,說等雨停了就去寫信。阿史那雲千恩萬謝,說若真能翻案,她願將家傳的一顆夜明珠贈他為謝。白鶴年擺擺手說不必,助人乃本分。
雨停了,兩人在曲江池邊分了手。白鶴年趕回客舍寫信,寫到一半忽然想起鬼面先生卦簽上說的,莫非不是指他幫阿史那雲,而是阿史那雲會幫他什麼?他撓了撓頭,想不明白,索性把信寫完,託驛站送了出去。
過了半個月,江南那邊回了信,果然查到了當年安西貢品的底冊。冊子上記載的貢品數目裡並沒有玉如意,倒是多記了一項鎏金銅馬,而那銅馬在劫案後三個月被人以的名義送進了戶部庫房。白鶴年拿著信去找阿史那雲,兩人一合計,那銅馬必定是頂替了玉如意被私吞了,而吞那東西的人,定在戶部。
阿史那雲攥著信紙,碧眼睛裡噙著淚:可我一個賣唱的女子,告到御史臺去也沒人理我。白鶴年想了想,說:我去。
他當真寫了狀紙,遞到御史臺。起初沒人接,他在衙門外面守了三天,凍得嘴唇發青。第四天來了個主事,看了狀紙和底冊,神色大變,帶他進去見了個大官。那大官翻了底冊,又查了戶部庫房的舊檔,果然發現那鎏金銅馬的入庫記錄寫著安西貢品,劫後追回,可簽發入庫的官員,竟是當年負責押送的同一個主事——那人早已升了侍郎。
案子翻出來,朝野震動。那侍郎被革職查辦,阿史那雲父親的冤屈得以昭雪,朝廷還補發了撫卹銀。訊息傳開,長安城裡的百姓都說朱雀街的鬼面先生真乃神人,一卦籤牽出一樁十年前的舊案。
白鶴年把那顆夜明珠退還給阿史那雲,說:我幫你不是為了這個。阿史那雲卻把珠子塞回他手裡,笑著說:那你想要什麼?白鶴年臉紅了紅,訥訥道:我……我想請你教我彈琵琶。阿史那雲大笑,碧眼彎成月牙,說這個容易,不收你束脩,管飯就行。
兩人就這樣成了朋友,後來白鶴年乾脆搬到了平康坊附近住,每日去阿史那雲那兒學琵琶,學得笨手笨腳,阿史那雲笑他像撥算盤。可就這麼學著學著,白鶴年竟在第二年春闈中了進士,殿試時聖上問他會什麼,他說會彈琵琶,當場彈了一曲《涼州詞》,聖上龍顏大悅,點了他作翰林院編修。
白鶴年中進士那天,專門跑到朱雀大街去謝鬼面先生。卦攤還是老地方,青面儺面的人坐在樹底下,面前依舊排著長隊。他擠了半天才到跟前,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說:先生卦籤提點之恩,白某沒齒難忘。鬼面先生抬眼看了看他,沙啞著嗓子說:我沒給你指過路,是你自己的造化。說著遞過一根新籤,這回送你成親用的。
白鶴年接過籤一看,上頭寫著並蒂蓮開,雙鏡重合,跟上次的籤不一樣了。他正要再問,鬼面先生已經被另一個人拉去問卦了。他揣著籤回去給阿史那雲看,阿史那雲看了半天,忽然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說過你家有半塊銅鏡是不是?我家也有半塊,是當年祖父留下的,說是一對,另外半塊丟了很多年。咱們拿出來對對?
兩人翻箱倒櫃找出各自那半塊銅鏡,對著陽光一合,嚴絲合縫,背面刻著一行小字:天寶五載,白氏聘史氏。原來兩家祖上早有婚約,只是後人失散不知。白鶴年握著那合攏的銅鏡,想起鬼面先生說的雙鏡重合,心裡又驚又喜。阿史那雲紅著臉把鏡子搶過去,嘟囔道:哪有這麼巧的事,定是你故意尋來的。
白鶴年指天發誓說絕無虛言,阿史那雲這才信了,兩人對著那合攏的銅鏡看了又看,鏡面裡映出兩張帶笑的臉,男的清俊女的明豔,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訊息傳到孫小蝶耳朵裡,她正抱著剛滿月的兒子餵奶,聽說白鶴年也靠半塊銅鏡定了親,笑得直打跌,說:咱們朱雀街的鬼面先生,原來是月老轉世,專管給人湊鏡子的。
趙二郎在旁邊逗兒子,忽然說:說起來,那鬼面先生當年給我和小蝶牽線,用的也是銅鏡。他莫非跟銅鏡有什麼淵源?孫小蝶想了想,說:回頭我去問問他。可等她抱著孩子去朱雀大街時,卦攤又是空的,歪脖子老槐樹上用紅繩繫著半塊銅鏡,底下壓著張字條:鏡已合,緣已了,不必再尋。
孫小蝶把那半塊銅鏡解下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特別,只是背面隱隱約約有個篆書的字。她回家拿給趙二郎看,兩人琢磨了一夜,忽然想起孫家家譜上那位被逐的曾堂祖孫鬼面,他那輩排行的字是字輩——孫鏡面。
原來如此!趙二郎一拍大腿,他本名叫孫鏡面,因臉上有疤才戴面具遮著。那半塊銅鏡是他留給後人的信物,咱們那半塊和這半塊本就是一對!
孫小蝶把兩塊銅鏡合在一起,果然嚴絲合縫,鏡面上忽然浮起一層薄霧,霧裡影影綽綽的,像是有個戴儺面的人在笑。她對著鏡子喊了聲曾堂祖,霧散了,鏡面恢復如常,只映著她自己驚愕的臉。
這一晃又是三年。天寶十七年,安史之亂已平,長安城漸漸恢復了繁華。朱雀大街的歪脖子老槐樹還在,樹下卻再沒人擺卦攤了。倒是有人在樹洞裡發現了一卷羊皮紙,上頭畫著一張地圖,標著曲江池畔一處荒冢的位置。好事者按圖去找,挖出一口黑漆棺材,棺材裡沒有屍骨,只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青佈道袍,一副青面獠牙的儺面,還有一封未曾署名的信。
信上寫著:吾本孫氏鏡面,因族規所逐,流落江湖五十載。得異人傳卜筮之術,以半鏡為憑,助有緣人完鏡合緣。今緣盡功成,骸骨已化清風,留衣冠於此,告後世子孫:鏡可合,人可圓,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信紙底下壓著一對銅鏡,正是當年孫小蝶和白鶴年各自合攏的那兩對,不知何時被取來放在了一起,四塊鏡子拼成一個大圓,鏡面上清清楚楚映著四個字——天理昭彰。
孫小蝶和白鶴年兩家人都趕來看這衣冠冢,對著那四塊鏡子拜了又拜。阿史那雲抱著白鶴年生的胖閨女,忽然說:你們瞧,鏡子裡頭有人。眾人湊過去一看,四塊鏡子拼成的大圓裡,果然有個戴儺面的人影,這回卻沒戴面具,露出一張白淨面孔,左頰上道疤清晰可見,正在鏡中拱手作揖。
孫小蝶哇的一聲哭出來,對著鏡子喊:曾堂祖!你出來呀!可鏡中的人影只是笑了笑,便慢慢淡了,像水裡的墨跡散開。四塊鏡子隨即各自分開,錚錚幾聲落在地上,從此再沒有半點異樣。
後來有人把這段奇事編成話本,在長安酒樓茶館裡傳唱。唱到鬼面先生那個卦攤時,總是要添一句歪脖子老槐樹底下,有緣人自能遇著。只是那棵樹後來被雷劈了半截,剩下半截樹樁子,倒成了朱雀大街一景,常有新嫁娘繞樹三圈,盼著也能得半塊銅鏡,遇著前世註定的姻緣。
白鶴年官做到了五品,卻始終忘不了當年在曲江池邊躲雨的那個下午。他跟阿史那雲說過好多次,要把鬼面先生的事編成書,阿史那雲總笑他:你連琵琶都彈不明白,還編書呢?可有一天夜裡,白鶴年真的趴在書案上寫了起來,寫到鬼面先生給孫小蝶那根籤時,筆尖頓了頓,在紙上添了句批註:鏡分兩半,人心亦分兩半。合鏡先合心,心若一處,鏡自圓也。
寫完後他拿給阿史那雲看,阿史那雲抱著琵琶彈了段小調,笑道:倒像那麼回事。明兒拿到朱雀大街念給那棵老槐樹聽聽,說不定樹樁子裡頭也住著個鬼面先生呢。兩口子笑作一團,窗外夜色正好,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映進窗來,照得書案上那對合攏的銅鏡微微發亮。
鏡面上悄無聲息地浮出一層水霧,霧散時,好像有個青面儺面的人影對著燈火點了點頭,隨即了無蹤跡。那棵半截的老槐樹樁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極了當年籤筒裡竹籤碰撞的聲音。有人路過朱雀大街,恍惚聽見樹底下有人說話,走近了卻什麼都沒有,只有滿地的月光,白得像銀子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