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437章 蘇真人三試賣油郎(1)

作者:水流花·1個月前

卻說大宋神宗年間,東京汴梁城外有一小鎮,名喚柳林鎮。鎮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倒有七八家開的是油坊。只因這柳林鎮地處南北通衢之要道,往來的客商騾馬絡繹不絕,故而油鹽醬醋這些尋常吃食,反而成了一樁好買賣。鎮上油坊雖多,卻以鎮東頭何家老店的油最為醇厚,炒菜做飯香飄半條街,因此何家油坊的生意最好,每日里買油的顧客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這何家油坊的掌櫃姓何名永昌,年過四旬,生得方臉闊額,濃眉大眼,一看便是個忠厚本分之人。何永昌十五歲便跟著父親學做油,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只需看一眼油色,聞一聞油香,便知這油是幾成熟的芝麻榨出來的,裡頭摻沒摻假。何永昌為人最是實誠,做油從不偷工減料,更不敢以次充好,每斤油必定足斤足兩,遇上窮苦人家來打油,還常常多饒上一勺半勺。方圓幾十裡的人都知道何家油坊童叟無欺,寧可多走幾里路也要來他家買油。

何永昌有個媳婦姓李,是個賢惠能幹的婦人,夫妻倆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名叫荷香,年方十二,生得粉雕玉琢,聰明伶俐,平日裡在櫃檯後面幫著收錢記賬,加減乘除隨口便答,算得比賬房先生還快。

這年夏天,天氣格外炎熱,蟬鳴聒噪不休。午後時分,何永昌正躺在櫃檯後面的竹椅上打盹,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他睜開眼一看,只見一個黑衣漢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滿頭大汗,面色焦黃,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掌櫃的,快……快給我打兩斤好油!那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拍在櫃檯上,手指頭都在發抖。

何永昌忙起身打油,一邊打一邊打量那漢子,見他身上衣衫雖舊卻乾淨,腰間繫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裡頭叮噹作響,像裝了不少銀錢。何永昌是個精細人,看出那漢子神色慌張,不時朝門外張望,便壓低聲音道:客官從何處來?這般著急,莫不是遇上了什麼難處?

那漢子一愣,上下打量了何永昌幾眼,見他面相忠厚,眼中滿是關切之意,猶豫片刻,咬了咬牙道:掌櫃的是個好人,我也不瞞你。我是從南邊來的行商,販了一批絲綢進京,哪知走到半路上遇見了強人,行李夥計都被搶了去,只有我拼死逃了出來,就剩下褡褳裡這點銀錢。我急著進京投奔親戚,可人生地不熟的,心裡實在害怕得緊。

何永昌一聽,心中惻隱,將打好的油遞過去,又把銀子推回來: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這油算我送你的,銀子你收好,路上買些乾糧。你且歇歇腳,我家後院有棵大槐樹,樹底下陰涼,我去給你煮碗涼茶。

那漢子聽了這話,眼圈一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掌櫃的大恩大德,我蘇某沒齒難忘!

何永昌連忙扶他起來,又讓荷香去煮茶。那漢子喝了茶,吃了兩個燒餅,精神好了許多,這才細細說起自己的來歷。原來此人姓蘇名真,本是湖廣人士,家中世代行商,這次本是進京謀個前程,不想遭遇橫禍。蘇真歇了半個時辰,便要告辭趕路,何永昌又給他包了幾個饅頭,灌了一葫蘆涼茶,將他送到鎮口。

那蘇真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塞到何永昌手裡,正色道:掌櫃的,我這人最不願欠人情。此物乃是我祖上傳下來的一件小玩意兒,雖不值什麼錢,卻有些靈異之處。你且收好,萬不可示於人前。待三年之後,自有人來向你討要。說罷也不等何永昌推辭,轉身大步而去,消失在官道盡頭。

何永昌回到家中,拆開油紙包一看,裡面包著一枚銅錢大小的圓玉,青中泛白,溫潤透亮,用一根紅繩穿著。他翻來覆去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只當是蘇真一片心意,便隨手掛在帳鉤上,也沒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轉眼過了三個月。這一日何永昌正在油坊裡忙活,忽聽門外一陣吵嚷,出去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綢緞袍子的胖子正站在門口罵街。這胖子姓孫名有財,是鎮西頭孫家油坊的掌櫃,也是何永昌的對頭。孫家油坊慣會在油裡摻假,一斤油倒有三兩是水,卻賣得比別家便宜,專哄那些貪小便宜的顧客。何永昌看不慣他的做派,兩家素來不睦。

孫有財今日不知犯了什麼渾,指著何家油坊的招牌破口大罵:何永昌你個黑心賊!你家油裡摻了耗子藥,把我親爹吃得上吐下瀉,今日你不給個說法,我就砸了你的招牌!

何永昌聽了又驚又怒,他做油二十多年,向來清清白白,如何肯認這種罪名?當即與孫有財理論起來。孫有財帶來幾個潑皮無賴,七嘴八舌地起鬨,非要何永昌賠錢。何永昌媳婦李氏出來勸解,反被孫有財推了個趔趄。何永昌見狀大怒,便要上前與孫有財廝打。

就在此時,只聽一聲清喝:都住手!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青衫老者從人群外走進來,鶴髮童顏,三綹長鬚飄飄,手裡拄著一根竹杖,頗有些仙風道骨。老者走到孫有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笑道:你這胖子,你爹吃了何家油坊的油上吐下瀉?可你爹分明在城外劉家莊你二姨家住了半個月,今早才回鎮上來,你如何說他吃了何家的油?

孫有財被戳破謊言,麵皮紫漲,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那老者又道:你孫家油坊往油裡摻豬油摻水也就罷了,上月還從外地販來一批黴變的芝麻榨油賣給別人,這事你當沒人知道麼?

孫有財聽了這話,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要跑。老者竹杖一揮,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孫有財腳下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惹得圍觀百姓鬨堂大笑。孫有財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幾個潑皮也作鳥獸散。

何永昌連忙上前拜謝老者。老者擺擺手,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說著目光一轉,落在那帳鉤上的青白玉佩上,眼中精光一閃,轉瞬又恢復如常。老者沉吟片刻,對何永昌道:何掌櫃,我看你這油坊風水不錯,只是這後院槐樹底下似有古怪。你若不嫌棄,老朽略懂些風水之術,替你瞧瞧如何?

何永昌本就對這老者心懷感激,聞言連忙請進後院。老者繞那大槐樹走了三圈,捻鬚道:這樹底下三寸處埋著一罈銀錢,約莫有一百兩,是前朝某人藏下的,因時日太久,主家早忘了。你今夜子時挖出來,可作本錢擴大生意。

何永昌半信半疑,但到了夜裡,他果然拎著鐵鍬去槐樹底下挖,才挖了不到一尺深,只聽鐺的一聲,鐵鍬碰到了什麼硬物。何永昌心口一跳,小心翼翼地扒開泥土,果然看見一個青花瓷壇,開啟蓋子,裡面滿滿當當裝著一罈子銀元寶,拿秤一稱,整整一百兩!

何永昌又驚又喜,捧著銀罈子對媳婦道:這老者莫非是神仙?他如何知道這底下埋著銀子?李氏也驚得合不攏嘴,夫妻倆商議了一夜,決定將這筆銀錢用作本錢,擴大油坊。何永昌是個厚道人,又私下拿出二十兩銀子,在鎮口修了一座涼亭,供往來行人歇腳,也算替那不知名的藏銀人積些功德。

過了幾日,那青衫老者又來何家油坊買油。何永昌見了,連忙將他請進堂屋,好茶好飯款待。席間何永昌忍不住問道:敢問老丈尊姓大名?那日指點我挖出銀錢,此恩此德,何某不知如何報答。

老者呵呵笑道:老朽姓蘇,與何掌櫃倒有一面之緣,只是掌櫃的貴人事忙,怕是記不得了。何永昌細細端詳,恍然大悟,這不就是三個月前那個蘇真嗎?只是那時他是黑衣漢子,落魄狼狽,今日換了青衫,氣度不凡,竟判若兩人。何永昌又驚又愧,連忙起身行禮。

蘇真扶起他,笑道:何掌櫃莫慌。我實話對你說吧,我乃終南山修道之人,那日遭劫是故意試探你的心性。你面對落難之人不貪不詐,反贈油茶,足見心善。今日我再試你一次,你若能做到,我自有天大的好處給你。

何永昌忙問何事。蘇真道:你明日午時到鎮外三里坡的土地廟去,我在那裡等你。記住,只許你一人來,且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可出聲,更不可回頭。

何永昌記在心裡,次日午時準時來到三里坡。那土地廟破敗不堪,四面漏風,供臺上積了厚厚的灰塵。蘇真坐在供臺後面,閉目打坐,聽見腳步聲也不睜眼。何永昌依言站在廟門口,大氣也不敢出。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天色驟變,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何永昌只覺一股陰風從背後襲來,吹得他後脊樑發涼,緊接著便聽見身後傳來淒厲的哭喊聲,像是無數人在慘叫哀嚎,間或夾雜著鐵鏈拖地之聲,陰森可怖。何永昌渾身汗毛倒豎,差點拔腿就跑,但他想起蘇真的囑咐,咬緊牙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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