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崔子玉便下山進城,打聽到那福安果然在趙府做管事。他花了些銀子,讓墨香混進趙府打探,得知福安此人貪財好色,便設下一計。
崔子玉自己扮成一個富商,尋了個機會接近福安,言談中透露出自己有一批絲綢要運往京城,想僱個可靠的管押之人。福安果然上鉤,兩人談妥了報酬。崔子玉又說自己有個義妹也同行,需福安一路照料。福安聽說是年輕女子,色心頓起,滿口答應。
到了約定之日,崔子玉安排了一個戲班子裡請來的女子扮作義妹,與福安同行。上路之後,那女子便故意做出輕浮模樣,引得福安心癢難耐。走到一處荒郊時,女子便說累了要歇息,引著福安進了一間破廟。
福安正欲行不軌之事,忽然從廟後湧出一群人,打著火把,為首一人正是崔子玉。他指著福安喝道:“好個奴才!竟敢拐帶良家女子!給我拿下!”
福安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崔子玉便逼他寫下一張認罪狀,按了手印,又將此事捅到趙府主人那裡。趙老爺聽說自家管事做出這等醜事,勃然大怒,將福安趕了出去,連工錢都沒結。福安一夜之間身敗名裂,又被妻子得知他拐帶女子之事,鬧著要休了他。他無家可歸,只好流落街頭。
崔子玉做完此事,心中卻並不暢快。他回到棲霞山中,柳胭脂早已等在門口,見他回來,嫣然一笑:“公子果然守信,替奴家出了這口氣。”
崔子玉看著她絕美的笑容,忽然覺得那笑容有些陌生:“胭脂,你的仇已報,是不是就要走了?”
柳胭脂點頭:“中元節就在明日。今晚是奴家最後一夜陪公子了。”她牽著崔子玉的手,兩人在園中漫步,說了許多離別的話。崔子玉心中不捨,卻又隱隱覺得鬆一口氣。
當夜兩人相擁而眠,崔子玉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寒意凍醒。他睜眼一看,懷中的柳胭脂竟化作了一具白骨!那白骨上的牙齒還在上下磕動,發出陰森的笑聲:“公子……你幫奴家報了仇,奴家卻捨不得走了呢……”
崔子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滾下床來。那白骨從床上坐起,伸出枯手向他抓來:“公子別走……留下來陪奴家吧……”
崔子玉拼命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墨香!墨香救命!”可他跑到門邊才發現,門不知何時被鎖死了。那白骨一步步逼近,口中發出咯咯怪笑。
正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孽障,休得傷人!”
一道金光破窗而入,正打在那白骨身上。白骨慘叫一聲,化作一縷青煙。一個身穿百衲衣的老和尚從視窗躍了進來,手中拿著一串念珠,正是城外報恩寺的方丈——慧真長老。
崔子玉認得這位長老,連忙跪下:“大師救命!”
慧真扶起他,嘆了口氣:“施主,你可知那柳胭脂並非普通女鬼?她是怨氣所化,三年來已在井中吸了無數陰氣,成了凶煞。她誘騙你幫她報仇,其實是為了借你之手取人性命,好讓她積累凶氣,逃脫地府的拘拿。若非老衲及時趕到,今晚你便要被她吸盡陽氣,成為她的替死鬼了。”
崔子玉聽得冷汗直流:“那……那她現在去了何處?”
慧真道:“她已受了老衲一擊,三魂七魄散了大半,但怨根未除,若不及時超度,百年之後還會成形。老衲需用七七四十九日為她唸經超度,方能化解她心中怨氣。”他看了看崔子玉,“不過要徹底化解此事,還需施主你相助。”
“大師請講,晚輩定當盡力。”
“那柳胭脂的骸骨尚在八角井中,須得擇吉日撈出,火化之後將骨灰送往報恩寺供奉。另外,當年那王員外逼女嫁人之事雖有不妥,但罪不至死,施主還需去城中王員外家中替他做一場法事,化解兩家冤孽。”
崔子玉一一應下。次日便是中元節,慧真長老帶著幾個弟子在井邊設壇做法,將柳胭脂的白骨撈了出來。那白骨上竟然纏著無數黑色絲線,慧真說是怨氣所化,每根絲線都代表她心中一個執念。慧真一一斬斷絲線,又唸了三日《地藏經》,這才將白骨火化。
而崔子玉則去了城中王員外家。王員外聽說崔子玉是在那園中讀書之人,又得知女兒白骨已得超度,不禁老淚縱橫:“老夫當年也是一時糊塗,覺得那官家子門第好,才逼她嫁人。若知她性子如此剛烈,老夫萬不會做此決定!”他當即拿出五百兩銀子,捐給報恩寺做功德,又親自到女兒墳前磕頭懺悔。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慧真長老告訴崔子玉,柳胭脂的怨氣已消,魂魄已入輪迴,轉世投胎去了。至於投到了何處,天機不可洩露。
崔子玉回到棲霞山中的園子,收拾了行李準備搬走。臨走前他走到那口八角井前,探頭一看,井水清澈見底,映出他自己的面容。水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他定睛看去,竟是柳胭脂的幻影,卻不再是白骨模樣,而是恢復了生前的絕美面容,向他微微一笑,隨即化作漣漪散去。
崔子玉心中一酸,對著井口拜了三拜:“胭脂,願你來世做個無憂無慮的姑娘,再不要受這等苦楚。”
此後崔子玉回到城中,日夜苦讀,次年鄉試中了舉人,後又中了進士,做了個七品知縣。他為官清廉,斷案如神,尤其擅長為那些被冤枉的女子申冤。百姓們稱他為“崔青天”,說他是得了佛祖點化,才有這般慈悲心腸。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他夜間獨處時,仍會想起那個白衣飄飄的身影,想起她盈盈下拜時的模樣,想起她低聲念出的詩句。那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詩:
井底胭脂三生恨,人間公子一段情。
今生無計同白首,來世相逢在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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