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冤債必相償,不是閻王不自量。
世人只道人可欺,誰知天理有綱常。
話說這大明萬曆年間,金陵城中有個書生姓崔名子玉,表字溫如,年方二十四歲,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詩詞歌賦無一不精。他父親崔遠山在戶部做主事,清廉正直,家中並不十分富裕,只夠供他讀書。崔子玉十七歲上便中了秀才,只待鄉試中舉,便可光耀門楣。
這年春闈落第,崔子玉悶悶不樂,便收拾了行囊,帶了書童墨香,往郊外的棲霞山中讀書。他尋了一處僻靜的廢棄園子,說是前朝某位大員留下的別業,因鬧鬼空了多年。崔子玉素來膽大,又貪其清靜,便租了下來,每日只在園中讀書吟詩。
這日晚間,崔子玉讀倦了書,便提了盞燈籠在園中散步。月光如水,花影婆娑,他走到一株老梅樹下時,忽聽一陣低低的啜泣聲從假山後面傳來。崔子玉循聲走去,只見一個白衣女子正坐在石頭上掩面哭泣,青絲如瀑,身段婀娜,月光下望去,竟有幾分仙氣。
崔子玉心中一驚,拱手道:“敢問姑娘是何處人家?為何深夜在此哭泣?”
那女子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絕美的臉龐,雙目含淚,楚楚可憐:“公子見諒,奴家姓柳名胭脂,本是城中賣花人家的女兒,只因被繼母逼迫嫁給一個六十歲的老財主作妾,奴家不願,便趁夜逃了出來,走到此處迷了路,心中害怕,故而哭泣。”
崔子玉聽她說得悽慘,心中憐意頓生:“原來如此。姑娘若不嫌棄,可在寒舍暫住一晚,待明日天明再作打算。”
柳胭脂盈盈下拜:“多謝公子大恩,奴家感激不盡。”
崔子玉便將她帶回書房,讓墨香煮了熱茶與她暖身。柳胭脂言談舉止溫婉大方,又通曉詩書,與崔子玉論詩論文,竟是十分投契。到了半夜,墨香困得直打瞌睡,崔子玉便讓他先去睡,自己與柳胭脂仍秉燭夜談。
說著說著,柳胭脂忽然低聲道:“公子,奴家今日見你第一眼,便覺有緣。不知公子可願……”她臉頰微紅,“可願與奴家做個伴?”
崔子玉畢竟少年心性,被美人如此相問,心中一蕩,便握住了她的手。那手觸感冰涼,崔子玉也不以為意,只當是她夜晚受了寒。兩人當夜便成就了一段姻緣。
此後柳胭脂便住了下來,白日里為崔子玉磨墨鋪紙,夜裡與他吟詩對句,日子過得十分和美。只是墨香總覺得這位柳姑娘有些奇怪——她從不吃飯,只飲些清水,而且身上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像是……像是什麼花香,卻又說不上來。
崔子玉卻不疑有他,只沉浸在溫柔鄉中,連書也讀得少了。這日他正與柳胭脂在園中對弈,忽聽門外有人敲門,卻是他在城中同窗好友李慕白來訪。崔子玉連忙迎了出去,李慕白是個爽直性子,一進門便笑道:“子玉兄,你在山中住了這許久,小弟特來看看你。咦,這園子收拾得倒齊整,是你請了人打理麼?”
崔子玉笑道:“不瞞慕白兄,小弟在此遇到了一位紅顏知己。”便將柳胭脂之事說了。
李慕白一聽,面色微變:“子玉兄,你說的這位柳姑娘,可是穿白衣、貌美如花、身上有異香的?”
崔子玉奇道:“正是。慕白兄如何得知?”
李慕白拉著他低聲道:“子玉兄,你可知這園子的來歷?我前日在茶樓聽說,這園子本是刑部一位王員外家的,他女兒三年前在此投井自盡,據說那女子姓柳,名胭脂,正是你所說的模樣!”
崔子玉心頭一震,勉強笑道:“慕白兄莫要胡說,天下同名同姓的女子多了,怎見得就是那位?”
李慕白正色道:“我豈是胡說?王員外的女兒柳胭脂,因與家中僕人有私情被發覺,羞憤之下投了園中那口八角井。自此之後,這園子便常鬧鬼,沒人敢住,不然你當為何如此便宜便能租到?子玉兄,你若不信,明日你我一同去查查那口井便知!”
崔子玉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卻仍放不下柳胭脂,便道:“此事我自有主張,慕白兄不必多言。”送走了李慕白,他回到書房,見柳胭脂正低頭繡一方手帕,神態嫻靜,怎麼看也不像個鬼魅。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柔聲道:“胭脂,我有一事問你,你須老實答我。”
柳胭脂抬起頭,眼中似有淚光:“公子想問什麼,奴家都知道。公子可是聽說了奴家的身世?”
崔子玉點頭:“有人說你是王員外的女兒,三年前已經……已經不在了。可是真的?”
柳胭脂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公子既然問起,奴家也不敢再瞞。奴家確實已非陽世之人。”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竟隱隱透過去,能看到窗外的老梅樹,“三年前,奴家被父親逼著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官家子,奴家不願,便與家中一個叫福安的長工商議私奔。誰知福安膽小,臨陣退縮,將此事告發了。父親大怒,將奴家關在房中,奴家羞憤難當,便投了那口八角井。”
崔子玉聽得心驚:“那你如今為何又……”
柳胭脂轉身面對他,眼中淚珠滾落:“奴家死後,魂魄被困在此園中,不得超生。直到公子來了,奴家見你心地純善,才華出眾,不由得心生愛慕。奴家只想與公子相守一段時日,絕無害人之心。”
崔子玉見她哭得傷心,不由得憐意大起,上前將她擁入懷中:“胭脂,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你待我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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