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鏡蒙塵照九幽,前因後果鏡中收。
莫道人心難測度,一泓秋水見來由。
大明萬曆二十四年,蘇州府吳縣有一落第書生姓沈名硯之,字墨卿,年方二十有五。此人自幼聰慧過人,十六歲便中了秀才,誰知往後連考三場鄉試皆名落孫山。家產漸漸耗盡,只得在閶門內租了一間逼仄的小屋,靠替人寫扇面、抄經卷餬口。這年臘月天寒地凍,硯之囊中羞澀,連買炭的錢也湊不齊,只好裹著破棉襖上街擺攤寫春聯,指望掙幾文銅錢過年。那日北風颳得緊,街上行人稀落,硯之守了大半日也只賣出兩副對聯,凍得手腳生瘡。正要收攤時,一個挑著舊貨擔子的跛足老漢從跟前經過,擔子裡亂七八糟堆著些破碗舊瓶、斷簪殘佩,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硯之無意間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擔子最底下壓著的一面銅鏡上,那鏡子約莫巴掌大小,銅質暗沉,背面鑄著雙龍盤雲紋,紋路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但鏡面卻奇異得很,雖然蒙了一層厚厚的綠鏽,卻依然能映出人影,且那人影比尋常銅鏡清晰得多,連眉毛的紋路都纖毫畢現。硯之心中一動,喊住老漢問價。跛足老漢放下擔子,將那面銅鏡翻來覆去看了看,咧嘴笑道: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據說是宋代的,我也不懂值不值錢。相公若喜歡,拿一副春聯換便是。硯之於是揮毫寫了一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換了那面銅鏡。
當晚回到家中,硯之生了一盆炭火,將銅鏡放在案上,用清水仔細洗去綠鏽。鏽跡褪去之後,鏡面果然光可鑑人,背面那對雙龍紋也清晰起來,龍鱗、龍鬚、龍爪纖毫畢現,工藝極為精湛。硯之翻過來照了照自己的面孔,只見鏡中人與尋常無異,眉清目秀,只是略顯憔悴。他隨手將鏡子擱在書案上,倒頭便睡。睡到半夜,硯之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驚醒,睜眼一看,只見那面銅鏡竟懸在半空,鏡面中泛出一圈一圈幽藍色的光暈,光暈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個穿補丁長衫的窮書生坐在破屋中,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奮筆疾書,窗外大雪紛飛。那書生面容清瘦,眉目間與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硯之湊近了細看,猛然意識到——那畫面中的情景,竟是自己三年前鄉試落第後連夜寫家書的模樣!只是畫面裡的他右眼角下多了一顆米粒大的黑痣,而硯之自己並無這顆痣。他正疑惑間,鏡面一轉,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一條黃土官道,路邊荒草叢生,一個揹著書箱的年輕人倒在雪地裡,面色青紫,顯然是凍餓而死。那年輕人右眼角下同樣有一顆黑痣。硯之心頭一緊,再看那死者的穿著打扮,竟是明初的式樣——方巾直裰,腰間掛著一枚銅質魚符,那是洪武年間生員才有的裝束。莫非這鏡子照見的不是今生,而是前世?他伸手去觸碰鏡面,手指一觸到冰涼的銅面,那畫面便如漣漪般盪開,重新變回了一面尋常的銅鏡。硯之呆呆坐了許久,心中又是驚駭又是好奇。天亮之後他去城西舊書鋪翻查古籍,終於在一冊宋人雜記中找到了關於雙龍鑑心鏡的記載:此鏡以深海玄銅鑄就,背面雙龍紋乃是天師張繼先所刻,能照三生三世,善惡因果無不顯現。然非有緣人不能觸其靈光,若妄照他人因果,易遭反噬。硯之讀完,捧著那面銅鏡的手微微發顫,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此後數日,硯之每到夜深人靜便取出銅鏡,偷偷照看自己前世種種。他看見自己上一世是個私塾先生,誤人子弟,晚年潦倒;再上一世是個賣油郎,因在油中摻假害人牙口,下輩子投胎為啞巴;再往前翻,竟翻到了元末亂世,彼時他是個隨軍文書,因貪生怕死延誤了軍情,累得三百士兵戰死沙場。那一世他死後受盡地獄之苦,之後七世輪迴皆是貧病交加、夭折短命。硯之看得冷汗涔涔,原來自己今生屢試不第、窮困潦倒,竟都是前幾世作惡的果報!他又驚又愧,又帶著一絲不甘——若此生再不作善,來世豈非更要墮入畜生道?正惶恐間,鏡面忽然又亮了,這回浮現的是一個女子的面容。那女子年約二十許,梳著墮馬髻,穿一件杏黃衫子,正在一座石橋上憑欄遠眺。她眉目清麗,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愁。硯之望著那張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熟悉感,像是隔著一層霧認出了久別的人。鏡面一轉,畫面換了:同一個女子,躺在一間陳設華麗的閨房中,面色蒼白如紙,胸口插著一把短刀,鮮血染紅了杏黃衫子。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虛空中的某處,嘴唇翕動著,似乎說了什麼,然後便慢慢闔上了眼。硯之看到此處,胸口一陣劇痛,竟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他猛地將鏡子扣在案上,大口喘著氣,過了好半晌才平復下來。他不敢再看,將鏡子用一塊黑布包了,塞進箱底鎖好,一夜無眠。
隔日清晨,硯之正對著空蕩蕩的米缸發愁,忽然有人叩門。開門一看,是個青衣小帽的僕人,躬身道:沈相公,我家小姐請先生過府教琴。硯之愣了愣:你家小姐是哪位?僕人道:我家小姐姓白,閨名清芷,是前年搬來蘇州的,住在桃花塢白府。小姐聽說先生琴藝了得,特命小的來請。硯之更摸不著頭腦了——他確實會彈幾首古曲,但那是少年時跟一位過路的琴師學的皮毛,從未對外人提及,這位白小姐如何知道的?但眼下揭不開鍋,有活計上門自然是好事,便收拾了隨身那床舊琴,隨僕人去了。桃花塢白府是一座三進院落,雖不算極豪奢,但佈置得雅緻清幽。硯之被引到後花園一座水榭前,只見一個穿杏黃衫子的女子正背對著他整理琴案,身姿窈窕,烏髮如雲。硯之看到那件杏黃衫子,腦中轟然一響——昨夜鏡中那女子,穿的正是這顏色!他心頭狂跳,強自鎮定著上前施禮。那女子轉過身來,眉目清麗,左頰上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眼底含著一層溫柔的笑意,正是鏡中人!她盈盈一福:沈先生來了,清芷盼了多日了。硯之定了定神,偷偷打量她,見她言笑晏晏、舉止溫婉,與鏡中那倒在血泊裡的女子判若兩人,但眉眼之間那股說不出的哀愁氣質卻是一樣的。他不敢多問,坐下教她彈了一曲《良宵引》。白清芷學得極快,手指在琴絃上輕攏慢捻,竟像是早就會彈一般,只是借他的手重新撿起來而已。
自此硯之每三日便去白府教琴一次。白清芷待他極為客氣,備了上好的茶點,教完琴還留他吃飯,言語間隱隱透著一種異樣的親切,彷彿兩人相識已久。硯之心中疑慮越來越深,終於在第四回去白府之前,夜裡忍不住又取出那面銅鏡來看。這次他將鏡面對準白清芷的方向——隔著半個城,不知能否照見她的因果。鏡面起初只是灰濛濛的一片,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漸漸顯出一幅畫面:一個穿杏黃衫子的年輕女子坐在繡樓窗邊,低頭繡著一方帕子,帕子上繡的是一對比翼鳥。窗外有腳步聲響起,一個錦衣公子推門進來,滿臉怒氣,指著女子罵道:好個賤婢!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竟敢與那窮酸秀才私相授受!女子抬起頭來,正是白清芷的面容,只是更年輕些。她分辨了幾句,那公子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刀,照著她心口便捅了下去。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睛望著窗外,嘴唇翕動著——硯之湊近了鏡面,終於看清了她臨終的那句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來世再做夫妻。鏡面在此處劇烈震顫了一下,畫面碎裂成萬千光點,隨即重新聚合,這一次浮現的是一間破舊的學塾,一個穿補丁長衫的教書先生坐在案前批改學生作業,右眼角下有一顆米粒大的黑痣——正是硯之上一世那個誤人子弟的私塾先生!畫面再一轉,私塾先生年輕的時候,曾在一個春日踏青時路過一座石橋,橋上一個穿杏黃衫子的少女對他回眸一笑。那少女眉目清麗,左頰有淚痣,正是白清芷。硯之看到這裡,猛地將鏡子扣住,呼吸急促,渾身的血液都像凝住了一般。他全明白了——那錦衣公子捅死白清芷,是因她與一個窮書生有私情。而那窮書生,便是他自己上一世的私塾先生。那一世他膽小懦弱,得知白清芷被錦衣公子強納為妾後連一句質問的話都不敢說,躲在家裡喝了三天悶酒,後來聽說白清芷被那公子虐殺,也不敢去收屍。白清芷臨死前那句來世再做夫妻,是她說給那個縮頭烏龜的窮書生聽的。而她今日轉世投胎,偏偏又遇上了他,偏偏他又得了這面能照見前世的寶鏡。這是天數,還是報應?
次日去白府教琴時,硯之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白清芷彈錯了兩個音,他便走神了三次。白清芷放下琴道:先生今日心神不寧,可是有什麼心事?硯之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一絲怨毒,只有關切和溫柔。她這一世顯然不記得前世的事了,可那冥冥中的緣分卻牽引著她找到了他。硯之心中翻湧著千般滋味,終於咬牙說了一句:白姑娘,你可曾做過一個夢?夢裡有一座石橋,橋頭站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白清芷一愣,隨即臉色微變,低頭想了一會兒,才小聲道:先生如何知道的?我從小便常做這個夢,夢裡有個青衫書生站在橋上對我笑,我想走近去看他的臉,卻怎麼也走不過去。娘說那是胡夢,不必當真。硯之聽罷,只覺一股熱流直衝眼眶,他別過頭去望著水榭外的荷塘,聲音發澀:那不是胡夢,姑娘日後……會明白的。他教完這一回琴,出門時腳步踉蹌,回到家中便將那面銅鏡從箱底翻出來,對著自己的面孔照了又照。鏡中的他滿面愁容,眼底青黑。他對著鏡子喃喃道:前世我負了你,害你慘死,今生你又來尋我,我卻是一個連自己都養活不了的窮酸秀才。你若不記前仇,我便用餘生來還;你若記著前仇……我便以命抵命,也算還了。他正說著,鏡面忽然大亮,白光中浮現出一行篆字:因果非債,善惡由心。一念可生,一念可滅。硯之看得渾身一震,忽然間福至心靈:原來這銅鏡照見的不僅是因果,更是提醒——過去之惡不可改,但未來之善猶可為。他若一味沉溺在前世的愧悔中,反倒辜負了白清芷今生投胎來尋他的機緣。
從那日起,硯之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整日自怨自艾,而是將精力都用在了兩件事上:一是潛心鑽研琴藝,每次教白清芷都傾囊相授,把自己會的、不會的都學來再教;二是每逢初一十五便到城外報恩寺施粥,將自己賣字畫掙來的一點銀錢大半都散給了乞丐。說來也奇,他的字畫生意竟漸漸好了起來,有人慕名來求對聯,有人遠道來買扇面,收入比從前翻了兩番。白清芷那邊也對他越來越親近,教完琴不再叫他匆匆離去,常留他喝茶談天,說的都是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兩人往往一談便到日頭西斜。硯之心中有愧有愛有畏懼,始終不敢越雷池半步,倒是白清芷有一次笑著道:沈先生,你為何總是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做錯了什麼不成?硯之被她問得面紅耳赤,支吾了半晌,才低聲道:白姑娘的眼睛太亮,我怕看了便忘了來路。白清芷聽不懂這話,但見他窘迫的樣子,便不再追問,只抿著嘴笑。
這一日又是十五,硯之在報恩寺施完粥回來,路過城西石橋時,忽然看見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正攔著白清芷說笑。那公子哥麵皮白淨、油頭粉面,一看便是紈絝子弟,他拉著白清芷的袖子不肯放,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些調笑的話。白清芷掙又掙不開,臉漲得通紅,周圍幾個路人只遠遠看著卻無人上前。硯之腦中轟的一聲炸開了,那錦衣公子的面容與鏡中捅死白清芷的那人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衣飾不同、年紀略輕。他熱血上湧,幾步衝上前去,一把開啟那公子哥的手,將白清芷護在身後,大聲道:光天化日,調戲良家女子,還有王法麼!那公子哥猝不及防被推了個趔趄,站穩了才看清是個穿破舊青衫的窮酸書生,頓時勃然大怒:你是什麼東西?本少爺與白家小姐說幾句話,關你屁事!說著擼起袖子便要動手。白清芷在後頭急道:沈先生快走,他表舅是縣衙主簿,惹不起的!硯之卻紋絲不動,直挺挺擋在白清芷前面,對著那公子哥一字一字道:你要打便打,但你若敢碰白姑娘一根指頭,我沈硯之拼了這條命也跟你沒完。那公子哥見他目光冷厲,一副不要命的架勢,反倒有些怯了,撂下幾句狠話,悻悻地走了。硯之這才轉過身來,只見白清芷望著他,眼圈泛紅,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她嘴唇顫了顫,輕聲道:沈先生為何對我這般好?硯之望著她左頰那顆淚痣,心中千言萬語化作一聲長嘆:因為前世欠你的,今生怕是還不清了。
這日之後兩人的關係便往前邁了一大步。白清芷不再喊他,改口叫,硯之也喚她。硯之將積攢了幾個月的銀錢湊起來,換了一床更好的琴,又買了幾匹好料子給白清芷做新衣裳。白清芷則親手給硯之縫了一雙棉鞋、一件夾袍,針腳細密,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服帖。兩人雖未言明,但彼此心裡都已認定了對方。這年秋天鄉試將至,硯之破天荒有了讀書的勁頭,白清芷便每日陪他溫書,幫他抄寫重點,紅袖添香,日子雖清苦卻甜蜜。然而好景不長,那錦衣公子哥吃了虧不肯罷休,回去後找到在縣衙做主簿的表舅,編了一通瞎話,說硯之光天化日調戲良家婦女、還打傷了他。主簿派人將硯之拿到縣衙,不由分說打了一頓板子,關進了大牢,說是要判他強搶民女、毆傷良人的罪名。白清芷急得團團轉,變賣了首飾四處託人打點,但那主簿收了外甥的好處,故意拖著不審。硯之在牢中又冷又餓,身上的傷還發了炎,高燒不退,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大約要死在這牢裡了。他將那面銅鏡從貼身衣袋裡摸出來,鏡面已經暗淡無光,但他的臉映上去時,卻忽然浮現出一個久違的畫面——正是他自己前世那個私塾先生,在得知白清芷被虐殺後,半夜偷偷跑去亂葬崗,在那座新墳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解開腰帶掛在墳頭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了。硯之看到這一幕,驚得渾身冷汗直冒。原來前世那個懦弱的私塾先生,不是沒有愧疚,而是愧疚到賠上了自己的性命!他死後在地府受審,判官說他生前誤人子弟罪孽深重,死後畏罪自盡更加重罰,判了他七世貧病夭折,直到第八世才許他將功補過。硯之攥著那面鏡子,心中豁然開朗。原來他今生過得這般苦,不全是因為前世的惡業,更是因為前世以死逃避了責任。而白清芷來尋他,不是來討債的,是來給他一個補過的機會。那錦衣公子今日又來尋仇,不過是前世那段宿怨的餘波罷了。
想到這裡,硯之掙扎著撐起身子,對著牢外大喊:獄卒大哥!我有一封血書要遞出去,勞煩交到報恩寺玄通長老手上!他咬破食指,在一塊破布上寫了幾行字,又摸索出懷中僅剩的一小塊碎銀塞給獄卒。那獄卒見他滿臉是血、眼神卻清明如炬,心中生了幾分惻隱,果然幫他把血書送了出去。三日後,報恩寺的玄通長老帶著兩個徒弟來到縣衙,遞上一封來自南京國子監祭酒的信函。原來那玄通長老的師兄在國子監當差,硯之血書中寫明自己蒙冤入獄,又附了一篇前些日子寫的《論琴理與治國同源》的策論——那策論是白清芷幫他潤色過的,文采斐然、見解獨到。長老將此文連同求援信一併送了去,國子監祭酒讀了擊節讚歎,親筆寫了一封手書遞到蘇州府,說是此人才學堪用,望府臺明察。府臺見是國子監祭酒的面子,不敢怠慢,重新提審此案。那主簿見事情鬧大了,怕牽連自己,忙撇清了關係,說是受了外甥矇蔽。錦衣公子哥最終被罰了二十兩銀子給硯之養傷,主簿被記了大過一次。硯之被放出大牢時已是深秋,滿城桂花開得正盛,他踉踉蹌蹌走出縣衙大門,只見白清芷抱著一件厚披風站在巷口的桂花樹下,滿身落花,不知等了多久。她一見他出來,眼淚便簌簌地往下掉,撲上來抱住他的胳膊:墨卿!你可算出來了!硯之被她一抱,差點站不穩,卻笑著伸手替她拂去髮間的桂花:別哭,我這不出來了麼?你瞧那鏡子照得沒錯——一念可生,一念可滅。我不但沒死,反倒因禍得福了。白清芷不明所以,只顧著哭,硯之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等回家了我慢慢講給你聽,講一個關於石橋和杏黃衫子的故事。
回家之後硯之將養了半個月,傷才漸漸好了。他把那面銅鏡的事從頭到尾講給了白清芷聽,白清芷起初半信半疑,直到硯之拿出那面鏡子照了照她,鏡中浮出前世那個繡樓、那把短刀、那句來世再做夫妻的畫面,她看著看著便呆住了,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她摸著鏡中那個倒在血泊裡的自己,聲音發顫:原來我做了二十年的那個夢,都是真的……原來那個橋上的人,真的是你。硯之握住她的手,輕聲但堅定地說:前世我不敢站出來護你,害你慘死,後來我雖然也吊死了,但那不是勇敢,是逃避。這一世我不會再逃了,哪怕再被人打一頓板子、再關一回大牢,我也要堂堂正正站在你前面。白清芷將鏡子反過來,背面那對雙龍紋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金光。她忽然破涕為笑:那這鏡子能不能照一照我們下輩子?硯之搖頭笑道:它只照過去,不照將來。將來的事,得咱們自己好好過日子去造。
第二年開春,硯之中了秀才補廩膳生員,第三年鄉試終於中了舉人。同年秋日,他正式向白清芷提了親。婚禮那日,他沒有大操大辦,只在報恩寺玄通長老的主持下,在寺裡的老桂樹下拜了天地。賓客只有幾個至交好友和報恩寺的幾位僧人,但白清芷笑得比任何人都開心。洞房花燭夜,硯之將那面銅鏡用紅綢包了,鄭重地放進了木匣鎖好,對白清芷說:從今往後不必再看從前了,咱們只管往後看。白清芷卻從袖中摸出那方繡了比翼鳥的舊帕子——那是她照著夢裡殘存的記憶繡的,針腳拙樸但情意綿長。她將帕子塞進硯之掌心:你也不必再還什麼債了,咱們扯平了。剩下的日子,好好過日子便是。
婚後硯之專心讀書,萬曆二十七年赴京會試,竟高中二甲進士,授了浙江金華府推官,專管刑獄。他上任後判案極嚴又極寬——嚴的是不徇私枉法,寬的是常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每判一案之前,他都會獨自在書房裡對著一面普通銅鏡坐上一個時辰,旁人只當他在靜思案情,其實他是在回想那雙龍鑑心鏡照見的因果輪迴。他深知人人都有前世今生,今日作惡者未必不是明日向善之人,輕易判人死罪,便斷了一個人改過的路。金華府百姓稱他青天推官,有冤屈的都願意來找他伸張。而白清芷隨他赴任,在金華城裡開了個小小的女學塾,專教窮苦人家的女兒認字算賬,人人稱她白夫人。
夫婦倆活到七老八十,兒孫滿堂。晚年的硯之常常在桂花樹下給孫兒們講故事,講一面古鏡、一座石橋、一件杏黃衫子,講一個懦弱的書生如何變成一個有擔當的官兒。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只追著問:那面鏡子現在在哪?硯之便笑呵呵道:鎖在箱底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開。那鏡子照的是過去,可人活著得看將來,若總回頭看過去的債,便走不好前面的路了。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有一年臘月,硯之已經八十三歲高齡,病倒在榻上。白清芷比他小兩歲,也已是白髮蒼蒼的老嫗,坐在床邊守著他。硯之忽然指著牆角那隻舊木匣說:清芷,把那鏡子拿出來,我想最後看一回。白清芷依言取出銅鏡,拭去灰塵遞到他手中。硯之顫巍巍舉起鏡子照了照自己——鏡中的他白髮如雪,面容枯槁,但眼底清澈明亮,再沒有從前那種惶恐愧疚的神色。鏡面忽然泛光,浮現出一幅新的畫面:一片桃林,落英繽紛,桃林深處有一座小小的竹屋,門前坐著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正低頭教一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彈琴。那小姑娘穿了件杏黃衫子,左頰一顆淚痣若隱若現。硯之看著看著,嘴角便慢慢彎了起來。他將鏡子遞給白清芷:你瞧瞧,咱們下輩子在哪?白清芷湊過來看了,臉上也綻開一個笑容,像年輕時那樣輕輕推了他一把:老不正經的,下輩子還找我?硯之握著她的手,安詳地閉上眼,喃喃道:不找了……正合適。
硯之闔眼之後,白清芷將那面銅鏡重新包好,放進木匣,又將自己那方繡了比翼鳥的舊帕子疊好放在鏡面上,鎖了匣子。她對著匣子輕聲道:下輩子桃林見,那地方我認得了。三年之後白清芷也無疾而終,兒孫們遵她遺命,將夫婦二人合葬在金華城外一片桃花林旁邊。下葬那日正值三月,滿山桃花開得如火如霞,風吹過時花瓣紛紛揚揚,像一場粉紅色的雪。有人說那日隱約看見兩道人影從墳前飄起來,一青一黃,手牽著手,慢慢走進了桃林深處。
後來那面銅鏡被硯之的長孫捐給了金華城隍廟,作為一件供信眾觀賞。據說每逢月晦之夜,鏡中便會自行浮現畫面,有時是古道瘦馬,有時是深閨怨女,有時是市井繁華,有時是荒冢孤魂。有膽大的後生湊近了看,說鏡中照見的都是來求籤問卜之人的前世因果。城隍廟的老廟祝便用這道銅鏡幫人解疑,不收銀錢,只求行善。但老廟祝總告誡來人:看前塵可以,看完了便放下,莫要執迷。人的路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後看的。那些來照鏡的人,有的照完失聲痛哭、有的照完大徹大悟、有的照完回心轉意、有的照完改惡從善。一晃又過了百餘年,康熙年間那城隍廟遭了一把火,銅鏡和廟一同化為灰燼。但金華當地至今還流傳著一個說法:若有人在桃花盛開的時節迷了路,只需在石橋上閉目靜立一刻鐘,便能聽見一陣若有若無的琴聲,彈的是一首老掉牙的《鳳求凰》。順著琴聲去找,會看見一棵歪脖子老樹,樹洞裡放著兩面小銅鏡——一面磨得鋥亮,一面鏽跡斑斑。磨亮的那面照出來的是笑模樣,生鏽的那面照出來的是哭模樣。沒人知道那兩面鏡子是誰放的,只知道每逢三月初三,都會有人去換新的銅鏡進去,舊的拿走,也不知道拿去了哪裡。
有好事者將這段故事編了一首俚曲,在金華、蘇州兩地的茶館裡傳唱開來:
一鏡雙龍照九幽,前緣後債鏡中收。
莫畏前生多少罪,但修此世點滴柔。
石橋舊影依稀在,桃林新約自在求。
若問輪迴何處是,當下便是渡人舟。
如今你若有緣到金華老城,還能在城西舊巷裡找到一座小小的石橋,橋欄上刻著一行模糊的字,像是二字,又像是。橋下流水常年不斷,水裡漂著桃花瓣的時候最多。附近的孩子會說,那是明朝一個姓沈的老爺爺和他娘子撒的花,撒了幾百年了,還在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