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神色凝重,帶上法器便隨秦夢鶴趕回秦家。推門進房時,柳含煙仍坐在床邊,只是身形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唯有一雙眼睛還明亮如昔,痴痴望著秦夢鶴。玄真子二話不說,取出硃砂符紙便要往柳含煙額上貼去。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厲喝:“住手!”眾人回頭一看,只見柳鶴年大步走來,臉上再無平日和藹之色,雙目赤紅如火。玄真子見他這般模樣,驚道:“好一隻老狐!原來你們是一道的!”
柳鶴年冷笑一聲:“老道,我女兒為了這個負心漢,甘願散去百年道行,你還要趕盡殺絕麼?”他轉身對秦夢鶴道:“姓秦的,你可知道,若非含煙以自身精元護著你,你早就死了百回了!你家中院角那株老槐樹裡,藏著一條修煉了八十年的蛇精,專取年輕男子的心肝修煉。含煙過門第二日便察覺了,她怕你害怕,不肯告訴你,只能夜裡趁你睡著偷偷與那蛇精鬥法,連續鬥了十七夜才將那蛇精逐走。為了這個,她損了三十年的道行!你可知道!”
秦夢鶴聽到這話,如遭雷擊,呆立當場。玄真子也愣了一下,捏著符紙的手遲疑了片刻。
柳含煙此時已經淡得像一襲青紗,她微微抬起手,指向秦夢鶴道:“相公,你可還記得,你十八歲那年曾救過一隻白狐?那年冬天,有獵戶在山裡設了鐵夾,夾住了一隻白狐的腿,是你路過見了不忍,花了二兩銀子將白狐買下,放歸山林。那隻白狐……就是我。我為了報恩,才苦心修煉九十九年,只求化成人形與你結一段塵緣。可我道行終究淺了,無法在白天久待,無法沾人間煙火,這些我都不敢告訴你,怕你嫌棄我……”
秦夢鶴此刻哪裡還硬得起心腸,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道:“含煙!是我糊塗!是我被那些閒言碎語迷了心竅!我不該去請道長的!你快恢復原狀,我再也不疑你了!”
柳含煙搖了搖頭,慘笑道:“遲了。那漢五銖的殺氣已經破了我凝聚形骸的法門,我百年道行正在消散。不過也好……讓你親眼看看我的真面目,總好過你一輩子活在猜疑裡。”她說話間,身形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輕煙,冉冉升起,穿過屋頂,消散在了夜空中。
柳鶴年痛呼一聲“女兒”,亦化作一道青煙追去。
秦夢鶴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玄真子長嘆一聲,將那枚銅錢拾起,對秦夢鶴道:“秦公子,事已至此,悔也無用。但貧道方才察覺,你那夫人的確心存善念,她雖為鬼魅,周身卻無半點戾氣。只可惜人鬼殊途,她執意要與你有這一段情緣,天理難容,終究是劫數。”
此後,秦夢鶴日日對著那柄柳含煙用過的團扇以淚洗面,竟至於神思恍惚,茶飯不思。到了第七日夜裡,他昏昏沉沉之際,忽見柳含煙出現在夢中,身形已經恢復如初,只是顏色略顯蒼白。她輕聲說道:“相公不必傷懷。妾雖形骸已散,但一縷真靈尚存。若相公真心待妾,且聽妾一言:虎丘山下柳家舊宅,正堂地磚之下三尺,有一青石匣子,內藏妾生前所用之物及一部《陰符經》。相公將經書取出,每日焚香誦讀,七七四十九日之後,妾便能重聚形骸,與相公再見一面。只是……這一面之後,妾便真的要投胎去了,從此與相公再無緣份。若相公不願徒增傷感,只當今夜不曾見過妾罷。”
秦夢鶴在夢中連連點頭:“我去!我一定去!莫說一面,便是半面我也甘願!”
次日醒來,秦夢鶴帶著鋤頭趕到虎丘山下那座荒廢的柳家舊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只見院內荒草叢生,蛛網密佈,果然久無人居。他找到正堂,費了好大工夫掘開地磚,三尺之下果然有個青石匣子。開啟來,裡面有一支白玉簪、一封泛黃的書信,還有一卷帛書的《陰符經》。
秦夢鶴展開那封書信,上面是柳含煙的筆跡,寫的是:
“妾原名柳含煙,嘉靖三十八年生人,父柳鶴年為御史,因彈劾嚴嵩父子,全家被誣以謀反罪處斬。妾時年十六,於獄中自縊身亡。因怨氣深重,不能超生,幸遇異人指點,習得聚形之法。今將生前遺物與經書埋於此,以待有緣人。若得仁人君子開匣取經,為我誦唸超度,則來世結草銜環以報大德。”
秦夢鶴看罷,淚如雨下,這才知道柳含煙生前竟有如此冤屈。他回到家中,在書房設了香案,將那捲《陰符經》恭敬供奉,每日早晚焚香誦唸。白日里便到縣學讀書,夜裡則青燈黃卷,一字一句誦得虔誠無比。起初幾日毫無異狀,到得第二十一天上,夜裡誦經時忽然聞到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那香氣溫馨清冽,正是柳含煙身上常有的氣味。秦夢鶴知道她來了,愈發念得用心。
四十九日轉瞬即過。到了最後那一夜,秦夢鶴沐浴更衣,提前在書房備好了柳含煙最愛的茉莉花茶,又將她那柄團扇擺在案頭。子時正刻,書房中忽然清風徐來,燭火搖動,片刻間,柳含煙的身形果然從燭光中緩緩顯現,比從前更加真實,面色紅潤,雙眸含光,彷彿活人一般。
她盈盈下拜,含淚笑道:“多謝相公成全。這四十九日誦經之功,已化解了妾百年的怨氣。閻君慈悲,準妾後日投胎到杭州城內一戶姓林的人家,十六年後便可再世為人。”
秦夢鶴幾步上前想握住她的手,手指卻穿過了她的形體。柳含煙輕嘆一聲道:“相公,陰陽殊途,還請節哀。只是有一件事妾放心不下:那枚漢五銖銅錢乃是極兇之物,用在正道則可辟邪,用在邪道則害人。玄真子道長雖是個好人,但那枚銅錢若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中,怕要惹出大禍來。相公明日務必去城隍廟尋玄真子道長,將此話告知於他,請他妥善處置。”
兩人敘了整整一夜,從初遇說到成親,從猜忌說到分離,恨不得將三生三世的話都說盡。等到窗外天色泛白,柳含煙的身形又開始變得模糊。她最後說了一句:“相公今生若遇良配,不必再牽掛妾。但若心中實在放不下,十六年後,妾已轉世,可在西湖斷橋邊掛一盞紅燈籠。相公若來尋,妾或許還會記得你。”言罷煙消雲散,只餘一縷餘香嫋嫋不散。
秦夢鶴在書房中呆坐了一整日,粒米未進。次日一早他便趕到城隍廟,將柳含煙的話轉告玄真子。玄真子取出那枚銅錢細看,臉色忽然大變:“不好!此錢殺氣已失!那夜用它破柳含煙法身時,百年的陰氣怨氣全被此錢吸了去,如今它已成了極陰之物,反而會招引邪祟了!”說罷急忙取了硃砂符紙將銅錢層層包裹,放在香爐下鎮壓,打算擇日送回洛陽古戰場原處掩埋。
且說這件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整個吳江縣都知道了秦家公子娶了個女鬼的事情。有的說他痴情,有的笑他荒唐,更有的編排些不堪的閒話,說秦夢鶴被鬼迷了心竅,從此怕是不中用了。秦有德夫婦也整日愁眉苦臉,擔心兒子就此一蹶不振。
誰料秦夢鶴經過這一番變故,反而像是洗去了從前那股輕浮之氣。他依舊每日讀書用功,只是閒暇時不再與人爭強鬥勝,偶爾在月夜獨自坐在院中,對著一盞孤燈出神。那柄團扇被他用錦盒小心收好,從不示人,只是每年四月初七柳含煙離去那一日,他才會取出來對著月光細細擦拭。
三年後,秦夢鶴中了舉人,又過兩年聯捷進士,授了杭州府錢塘縣知縣。赴任途中,他特意在虎丘山下停留,尋到那座荒廢已久的柳家舊宅,出資請人修葺了一番,在正堂立了一塊石碑,上書:“明柳公鶴年闔家之墓”,又種了一圈白梅方才離開。他知道柳含煙已投胎到杭州林家,若能尋得,自然歡喜;若尋不得,便當還她這一場因果。
到了杭州,秦夢鶴安頓下來,頭一件事便是打聽城內姓林的人家。說來也巧,錢塘縣衙隔壁果然住著一戶林姓人家,主人林玉堂是個教書先生,三年前新添了一個女兒。秦夢鶴尋了個由頭登門拜訪,剛一進門,便見一個三歲大的小女孩從內堂跑出來,仰頭看他,忽然咧嘴一笑,奶聲奶氣地叫了聲:“秦叔叔。”
秦夢鶴渾身一震,蹲下身細看那女孩的面容,眉眼之間果然有三分像當年的柳含煙。林玉堂笑道:“秦大人莫見怪,小女素來怕生,見了生人總是躲,今日倒稀奇,竟主動與大人親近。”
秦夢鶴強壓著心頭激動,從袖中摸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玉佩遞給那女孩,笑道:“初次見面,這是叔叔給你的見面禮。”女孩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抬頭認真說道:“這玉不如從前那塊好。”說罷將玉佩還給他,轉身跑回內堂去了。
林玉堂尷尬不已,秦夢鶴卻笑了笑收回了玉佩。他心裡明白,那女孩轉世雖然忘卻前塵,但見到舊物,潛意識裡還是有些殘存記憶的。他也不急,此後每隔幾日便帶些小玩意兒去林家串門,那女孩漸漸也與他熟了,叫他“秦叔”叫得親熱。只是秦夢鶴從不提起任何往事,只當是尋常故交來往。
又過了七八年,那女孩長到十一歲,出落得越來越像當年的柳含煙。一日秦夢鶴路過林家,見那女孩在門前樹下坐著,手中捧著一卷書讀得入神。走近一看,卻是本已經泛黃的《陰符經》。秦夢鶴心頭一震,問起那書的來歷,女孩說是去年清明掃墓時在墳前撿到的,也不知是誰放的,只覺得一見親切,便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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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夢一魂幽年百,逢相初下山丘虎
。風春有到心真,隔途殊道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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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衷初負疑猜將莫,兒痴間世語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