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成化年間,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一落魄秀才姓沈名墨,字玄章。此人祖上本是書香門第,父親沈文遠曾任湖廣按察副使,因不肯同流合汙,得罪了權貴,被人參了一本,削職為民。回鄉後鬱鬱而終,只留下一間破舊的老宅和滿屋子的書卷。沈墨自幼飽讀詩書,十六歲便中了秀才,誰知此後連考六場鄉試,場場落第。家產典賣殆盡,妻子劉氏也因貧病交加,前年撒手人寰,連個一兒半女都未曾留下。沈墨自此心灰意冷,索性絕了科舉之念,靠替人寫信寫狀紙餬口度日。
這年入冬,紹興府連日陰雨,老宅的屋頂漏水不止,沈墨只得爬上屋頂修補。他搬開幾片鬆動的瓦片時,忽然發現椽子下面夾著一個油布包裹。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本書冊和一枚模樣古怪的銅錢。那書冊的封皮已經發黃髮脆,隱約能辨認出陰司雜錄四個字,翻開來滿紙蠅頭小楷,記錄的竟都是陰間鬼魂的瑣事。而那枚銅錢通體烏黑,比普通銅錢大了一圈,正面鑄著一個字,背面是些彎彎曲曲的符咒紋樣。沈墨起初只當是父親留下的舊物,隨手放在書桌上,並未在意。
當晚沈墨在燈下翻看那本《陰司雜錄》,越看越是心驚。書中記載了許多陽間聞所未聞之事——哪些人在陰間受了什麼刑罰、誰人壽數幾何、誰家陽壽未盡卻因橫死而成了孤魂野鬼……字跡潦草,似是一邊觀察一邊記錄的。沈墨讀到後半夜,睏倦難當,伏在桌上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間,他聽到一陣輕緩的叩門聲。沈墨睜開眼,卻見門外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前朝的服飾,面色和藹地望著他。沈墨心中一驚,忙起身相迎。那老者拱手道:沈公子莫怕,老夫姓陸,生前做過陰間的判官。公子手中那枚冥錢,是我當年遺留之物。沈墨低頭看桌上那枚黑銅錢,再抬頭時,那老者已經飄然進門,雙腳竟不沾地面。沈墨這才意識到自己見了鬼,但見那老者面目慈祥,並無惡意,便定了定神,請教道:老人家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老者嘆了口氣道:沈公子,老夫此來,實有一事相求。十年前紹興府曾發生過一樁滅門慘案,城南綢緞商周家一家七口被人殺害,兇手雖然被正法,但那案子另有隱情。真正的主謀至今還在逍遙法外,更可恨的是,那冤死的周家幼女周雲娘,魂魄困在周家老宅的地下密室中,至今不得解脫。老夫在陰司任職時曾想替她翻案,奈何位卑言輕,未能如願。如今見公子得了這枚冥錢,可藉此物溝通陰陽,望公子能助那雲娘一臂之力。
沈墨聽了,心中惴惴不安:老人家,我不過一介落魄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管得了這等大事?老者正色道:公子莫要推辭。那冥錢能讓你見到常人見不到之物,也能讓鬼魂在你面前現形。周家老宅如今已成了一處凶宅,無人敢近。公子只需夜半時分帶著冥錢前去,雲娘自會現身。至於其中曲直,她自會告知。說罷,老者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箋,遞給沈墨:這是當年周家案子的卷宗副本,公子看過便知端倪。沈墨接過紙箋,再抬頭時,那老者已消失不見。沈墨猛地驚醒,原來竟是一場夢。但當他看向書桌時,桌上赫然多了那張泛黃的紙箋!
沈墨拿起紙箋細看,上面寫著十年前周家滅門案的記錄——兇手是一個叫馬二的賭徒,供認因入室盜竊被周家人發現,遂殺人滅口。馬二被判了斬刑,當年便已伏法。卷宗末尾附著一行小字,卻是那老者批註的:馬二不過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真兇另有人在。那夜周家後門栓是被人從外面拔開的,馬二一個外人如何能做到?況且周家金銀細軟並未丟失多少,若真是盜賊殺人,為何不取財物?此案疑點重重,然當時主審的紹興知府劉文昭急於結案,竟草草定論。
沈墨反覆看了幾遍,心中狐疑漸起。他想起十年前確實聽說過周家滅門案,當時整個紹興府都在議論,但日子久了,人們也就淡忘了。那周家老宅他幼年時曾隨父親去過一次,記得是城南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後來聽說一直空著,鬧鬼的傳言時有耳聞。
次日傍晚,沈墨揣上冥錢和卷宗,獨自前往城南。天剛擦黑,他就找到了那座荒廢多年的宅院。院門上的朱漆早已剝落殆盡,露出灰白的木紋,銅環上滿是銅綠。沈墨推開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暮色中格外刺耳。院內荒草齊腰,蛛網遍佈廊簷。他撥開亂草,穿過前廳,來到後面的內院。走到西廂房後面的夾道時,懷中的冥錢忽然發出一陣溫熱。沈墨停下腳步,藉著暮色仔細檢視,發現腳下青磚的縫隙比別處寬些。他蹲下身,用力扣了扣那幾塊磚,果然有空響。沈墨費了好大勁才撬開磚石,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下面黑漆漆的,一股陰冷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墨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亮,順著石階下去。這間密室不大,四壁都是青石砌成,角落裡堆著些破舊的箱籠。火摺子的光照到牆角時,沈墨渾身一顫——那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定睛看去,竟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素白的衣裙,面色青白,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沈墨強壓心中的驚駭,小聲喚道:周姑娘?那小女孩緩緩轉過頭來,眼中忽然有了光亮:你……你看得見我?她的聲音飄忽不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墨點點頭,取出冥錢,那銅錢在幽暗中泛出一層淡淡的黑光。小女孩見了那銅錢,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十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沈墨蹲下身,柔聲問她:你是周雲娘?當年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小女孩抽泣著講述了那夜的經過。原來周家滅門案並非外人所為,而是周家的大女婿趙文魁一手策劃的。那趙文魁本是紹興府衙的書吏,娶了周家長女周玉娘,婚後卻嫌周玉娘嫁妝不夠豐厚,多次向周家索要銀錢。周家老漢周秉義看清了他的嘴臉,便不肯再給。趙文魁懷恨在心,又貪圖周家的家產,遂勾結了三個地痞,在一個雨夜偷偷開啟周家後門潛入。那夜周家的人全在熟睡,趙文魁指使地痞將周家上下七口全部殺害——包括他的妻子周玉娘!他本想製造盜賊殺人的假象,卻又貪心不足,想等風頭過去後以女婿的身份繼承周家遺產。不料官府追查得緊,他只好推出了一個叫馬二的賭徒做替死鬼,又用銀子買通了當時的知府劉文昭,這才將案子草草了結。
沈墨聽了,只覺得脊背發涼:那趙文魁如今何處?周雲娘道:他花了大半家產買通了關係,如今竟升了官,聽說在京城某部做了郎中。我在這裡困了十年,只因那趙文魁當初在這密室中埋了一樣東西,我的魂魄便被那東西鎮住,不得離開。沈墨問是什麼東西,周雲娘指向角落的一個小鐵匣。沈墨過去開啟,只見裡面是一枚沾血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字。沈墨道:這是趙文魁的?周雲娘點頭:他殺人時不小心遺落的,後來想找回來,卻怎麼也找不到。這玉佩上沾了周家七口的血,又被他的血浸過,成了鎮魂之物。他不敢讓人知道,更不敢親自來取。
沈墨將玉佩收好,對周雲娘道:周姑娘放心,我定設法替你周家討回公道。周雲娘含淚拜謝:公子大恩,雲娘無以為報。那趙文魁在京城戶部任員外郎,平日常出入城南的望月樓。公子若要找他,需小心他如今手下養著幾個亡命之徒。沈墨一一記下,又將那密室恢復原狀,趁夜色匆匆離去。
回到家中,沈墨反覆思量,知道僅憑自己一介白衣去狀告一個朝廷命官,無異於以卵擊石。他想來想去,忽然想起一個人——當年的紹興知府劉文昭如今不知是否還在任上。翻看那捲宗,劉文昭在周家案後第二年便升了浙江按察使,後來因貪腐被彈劾,如今閒居在杭州。沈墨決定先去杭州找劉文昭套問當年的隱情。
次日一早,沈墨便動身前往杭州。到了杭州,打聽到劉文昭的住處,就在西湖邊的一座宅子裡。沈墨登門求見,遞上拜帖,那劉文昭倒是個隨和的人,見是個書生來訪,便請了進去。沈墨也不繞彎子,直接拿出那捲宗的副本,問起周家案。劉文昭接過卷宗,臉色頓時變了,沉默半晌,頹然道:此事是我一生之憾。當年趙文魁送了我一千兩銀子,要我速速結案。我一時糊塗……後來我雖升了官,卻日夜不安,那周家七口人……他忽然掩面痛哭起來。沈墨見他已經悔過,便說:劉大人,如今趙文魁在京城做官,當年的事難道就這樣算了?劉文昭搖搖頭:老夫如今已是廢人一個,如何能與他抗衡?不過……他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個信封,這裡有我當年儲存的一封信,是趙文魁寫給我的親筆信,上面提到了他買通馬二頂罪的事。老夫一直留著,就是怕有朝一日……沈墨接過信,展開一看,果然是趙文魁的親筆,字字句句都坐實了買兇頂罪的勾當。沈墨心中有了底氣,向劉文昭道了謝,告辭離去。
沈墨回到紹興,又去了周家老宅,將那玉佩之事告訴周雲娘,並說:周姑娘,我需帶著這玉佩和信件上京告狀,只是趙文魁如今勢大,我須從長計議。周雲娘道:公子若要進京,雲娘可一路暗中相護。沈墨笑道:你一個魂魄,如何相護?周雲娘道:我雖不能現身,卻可替公子探聽訊息。那趙文魁的身邊,我能去得。
沈墨遂再次動身,北上京城。這一路他晝行夜宿,倒也平安無事。到了京城之後,他先找了家偏僻的客棧住下,然後去打聽趙文魁的動向。果如周雲娘所說,趙文魁如今在戶部任員外郎,是侍郎王崇信的心腹,平日出入皆前呼後擁,一般人近不得身。沈墨思忖著,要告趙文魁,須先將狀紙遞到都察院。但都察院的御史們與趙文魁同朝為官,未必肯管這陳年舊案。想來想去,他想起柳景和——那日他在王家驅鬼時認識的柳景和,如今聽說已升了刑部郎中。沈墨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到刑部柳景和處。
柳景和接到信,當晚便來客棧拜訪。二人相見,自是一番寒暄。柳景和看了沈墨帶來的信件和玉佩,又聽沈墨說了周雲孃的冤魂之事,沉吟道:沈兄,此案干係重大。趙文魁如今深得王侍郎器重,若貿然告發,恐怕反被其害。需得一擊即中。沈墨問計,柳景和道:那王崇信向來貪財,趙文魁替他做了不少斂財的勾當。若從這上面入手,先扳倒王崇信,趙文魁便失了靠山。沈墨點頭稱是。
接下來的日子裡,柳景和暗中蒐集王崇信貪墨的證據,沈墨則時常帶著冥錢在夜晚外出,讓周雲孃的魂魄去趙文魁府上探聽虛實。一日深夜,周雲娘回來告訴沈墨,說趙文魁最近與一個叫孫七的江湖術士來往密切,那術士擅長煉製迷魂香,趙文魁想用此香毒害一個政敵。沈墨忙將此事告訴柳景和,柳景和大喜:此事正好!若人贓並獲,趙文魁罪責難逃。
又過了幾日,柳景和稟報了刑部尚書,說有人舉報王崇信貪墨鉅款,又勾結江湖術士行不軌之事。刑部派了差役連夜查抄王崇信府邸,果然搜出大量贓銀和幾瓶迷魂香。王崇信被下了大獄,趙文魁作為其心腹也被牽連入獄。審訊之時,趙文魁起初百般抵賴,柳景和卻拿出那封趙文魁寫給劉文昭的親筆信,又呈上那塊沾血的玉佩。鐵證如山之下,趙文魁終於低頭認罪,供出了當年周家滅門案的真相。訊息傳回紹興府,全城譁然。
這日沈墨在客棧中正收拾行裝準備回鄉,忽然屋中陰風驟起,周雲孃的魂魄出現在他面前,滿臉喜色。沈墨問道:周姑娘,可是案子有了結果?周雲娘含淚笑道:沈公子,那趙文魁已被判了斬刑,秋後問斬。我周家七口的冤屈,總算昭雪了。雲娘今日特來拜謝公子大恩。說著便要下跪,沈墨連忙扶住她。周雲娘又道:雲娘此間心願已了,將要前往陰司投胎轉世。臨別之前,有一物要贈給公子。她伸手一指,沈墨桌上的那枚冥錢忽然發出一陣嗡鳴,錢身上的黑光暴漲,照得滿室生輝。片刻後光芒收斂,那冥錢竟變作了一枚瑩白如玉的銅錢,上面的符咒紋樣也變了模樣。周雲娘道:這枚冥錢如今已得了陰司之氣,成了陰陽通寶。公子日後若有為難之事,對錢呼喚,雲娘自會前來相助。說罷身形漸漸變淡,化作一縷輕煙,從視窗飄散。
沈墨拿起那枚變作了白玉色的銅錢,觸手溫潤,再無異樣。他對著視窗輕輕拜了一拜:周姑娘,一路走好。
數日後,沈墨回到紹興。那日他路過周家老宅,只見大門上貼了封條,有官府的人正在清理宅院。據說要將周家的財產發還原主——周家還有一個遠房侄子在蘇州,官府已派人去尋了。沈墨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旁有人說話:沈公子,別來無恙。沈墨轉頭一看,竟是那日在夢中見過的陸判官!那老者笑呵呵地站在他身旁,路人卻彷彿看不見他一般。沈墨正要行禮,陸判官擺手道:公子不必多禮。你這一番作為,不僅還了周家清白,也替老夫了了一樁心事。那周雲娘是個有福之人,來世當投個好人家。沈墨問道:老人家,你這次現身,可是還有什麼事要交代?陸判官笑道:老夫此來,是送公子一句話——你如今功德已滿,那陰陽通寶雖好,卻不可多用。世間因果,自有天定。公子若能放下心中執念,安守本分,自有福報。沈墨若有所思,陸判官又笑了幾聲,身形漸漸淡去,憑空消失在了人群中。
沈墨回到老宅,將那枚白玉銅錢小心收好。這一年他三十有五,孑然一身。經過這一番奇遇,他忽然覺得世間的名利紛爭都變得遙遠了。他不再替人寫信寫狀紙,而是將老宅的東廂房改成了間小私塾,收了幾個鄰里的孩童,教他們讀書識字。日子過得清貧卻安穩。
冬至那夜,沈墨在燈下批改學生的課業,窗外忽然傳來叩門聲。他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女子,凍得瑟瑟發抖,自稱是逃難路過此地,想討碗熱水。沈墨心生憐憫,請她進屋坐了,又煮了一碗薑湯給她暖身。那女子喝了薑湯,面色漸漸紅潤,說話間露出一口白牙,笑起來甚是清秀。她自稱姓蘇,名喚晚娘,本是蘇州人氏,因家鄉遭了水災,親人盡喪,一路逃難至此。沈墨見她可憐,便讓她在偏房暫住幾日,等過了冬再作打算。
那蘇晚娘手腳勤快,每日幫著沈墨洗衣做飯,又識得幾個字,偶爾還幫著沈墨批改蒙童的功課。日子久了,沈墨心中漸生情愫。那日他去城東的集市買米,回來時卻見蘇晚娘在院中的桂花樹下站著,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竟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沈墨看得呆了,那蘇晚娘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讓沈墨忽然想起一個人——周雲娘那夜消散時的笑容。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問道:晚娘,你……可是有什麼心事?蘇晚娘低下頭,沉默半晌,忽然道:沈先生,我若說我是來還恩的,你信不信?沈墨心中一震,定定地望著她。蘇晚娘抬起頭,眼中淚光盈盈:上一世我欠你的恩情,這一世特來償還。沈墨怔怔地看了她許久,最終笑了:不必還。你若願意,留下來,便是此生最大的恩情。
那一夜,沈墨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座開滿桃花的橋上走著,迎面走來一個白衣女子,對他盈盈一拜。女子身後立著那位陸判官,正含笑朝他點頭。沈墨正想上前說話,忽然聽見有人喚他——他睜開眼,窗外天色微明,蘇晚娘端著熱粥站在床邊,笑盈盈地道:先生,該起了,今日還要上課呢。
沈墨看著她的笑臉,也笑了。那枚白玉銅錢靜靜地躺在書桌的抽屜裡,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會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彷彿鈴鐺般的清響。
後來沈墨與蘇晚娘成了親,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日子雖清貧卻和睦。私塾裡的孩子越來越多,沈墨的名聲也漸漸傳開,都說山陰縣有個沈先生,書教得好,心腸更好。他一生沒有再進考場,卻桃李滿天下。七十歲那年,蘇晚娘先他一步走了。那夜沈墨獨自坐在院中,看著天邊的月色,輕輕摩挲著手中那枚白玉銅錢,低聲笑道:晚娘,這一世,是我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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