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第483章 隋運骨(2)

作者:水流花·1個月前

陛下,回家路已斷,莫再南行了。

沈青捂住胸口,那截斷成三塊的白骨笛碎片在他衣襟裡微微震動,像是應和著那些冤魂的哀哭。他忽然明白了——那書生魂魄附在白骨笛上,一路跟著楠木到江都,不是為了尋仇,而是要藉著龍骨,把運河底下那些修河死去的冤魂喚醒。它們要攔煬帝的龍舟,不讓它繼續南下,因為再往南,就是更大的征伐和勞役。

次日沈青將此事密報江都留守王世充。王世充嗤之以鼻:妖言惑眾,念你初犯不追究,再敢胡言定不輕饒。沈青無奈,只能將那三截白骨笛碎片埋在驛館後院的槐樹下。埋下時地上滲出一點清水,清水裡映出望夫嶺的楠木林,林中那個白髮老嫗正對他點頭。

大業七年,煬帝第一次乘龍舟下江都。龍舟出洛陽那天風和日麗,煬帝在龍舟上大宴群臣。當夜船行至汴河口,忽然狂風大作,運河浪高數尺。龍舟龍骨發出咯吱咯吱的異響,像是有人在下面用指甲刮擦木頭。煬帝不悅,命工匠加固龍骨,工匠下到艙底一看,龍骨表面那道人形木紋已經變成了深紅色,人形的唇部位置裂開一道縫,縫中滲出清水,滴滴答答落在艙板上。

這水一直滲了三天。到第四天夜裡,龍舟經過徐州時,運河兩岸突然亮起無數火把——是沿途百姓自發聚集,舉著火把跪在河邊。煬帝在龍舟上望見這情景,問左右:這是何處百姓來迎駕?無人敢答。因為那些火把照亮的面孔個個枯瘦如柴,眼神空洞,舉火把的手臂上全是纖繩勒出的舊傷——他們都是當年修運河時僥倖活下來的民夫,此刻聚集在河邊,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煬帝第二天便病倒了。御醫說是風邪入體,但龍舟上的宮人都私下傳說,皇帝是夜裡起來方便時看見了什麼——有人看見他獨自站在船尾,對著河水自言自語,說的都是朕沒錯之類的話。蕭後去勸,煬帝說:水底下有東西看朕。蕭後往水裡一瞧,漆黑一片,什麼也沒有。

龍舟在江都停了兩年。大業九年,煬帝要第二次南巡。出發前夜,江都船廠那個老工匠摸到驛館來找沈青——沈青這些年一直留在江都,明面上是負責漕運監察,實則是想就近盯著龍舟龍骨。老工匠遞給他一塊巴掌大的木片,是龍骨上掉下來的。木片上的人形紋路已經變得十分清晰,眉眼口鼻俱全,嘴唇微張,像在吹奏什麼。

沈青看那木片時,忽然聽見了笛聲。調子和七年前在望夫嶺霧中聽見的一模一樣,只是這回更清晰了。他順著笛聲走到驛館後院,那棵槐樹已經長了三丈高,樹根處鼓起一個包,擠破了青磚地面。他掘開一看,當年埋下的白骨笛碎片竟重新長成了一根完整的笛子,通體烏黑如墨,笛孔裡塞著一片枯葉。

他取出枯葉展開,上面用炭寫著一行字:龍骨已活,龍舟將覆。沈青攥著枯葉站了很久,最終長嘆一聲,將那根復生的烏骨笛投入了運河。笛子入水時沒有濺起水花,而是無聲沉底,沉下去的地方冒出一串氣泡,每個氣泡裡都映著一張民夫的臉,最後一張是那望夫嶺上橫笛而吹的書生。

大業九年四月,煬帝二次南巡。龍舟到揚州時又逢暴雨,龍骨中那道木紋裂開成洞,河水湧入船艙。工匠們想堵,卻從洞裡挖出三截白骨——正是沈青當年埋下的笛子碎片,不知怎麼又回到了龍骨裡。煬帝大怒,要處斬所有船廠工匠。老工匠在刑場上大喊:陛下殺我們無用,那龍骨裡住著個東西,日日吹笛催民夫怨氣聚集,不除根本終成大患!

煬帝命人鑿開龍骨。斧鑿下去時,整段楠木迸發血紅光芒,光芒中走出一個橫笛的白衣書生。書生垂目看著煬帝,將笛子舉到唇邊吹了一個音——只有一個音,尖利如裂帛。這個音過後,運河兩岸千百里同時響起哭聲,無數民夫冤魂從水中升起來,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遮天蔽月。

煬帝在龍舟上看著這一切,臉色慘白。蕭後跪在他腳邊扯著龍袍哭道:陛下,回洛陽吧,不能再往南了!煬帝低頭看著蕭後淚流滿面,又抬頭看著漫天冤魂,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朕修運河是為了萬世基業,你們這些賤民懂得什麼!

白衣書生放下笛子,淡淡開口:你伐我樹時,可曾問過那樹願不願?你徵民夫時,可曾問過那些人的父母妻兒?萬世基業?你且看這運河裡的水——每一滴都是血化出來的,你這龍舟每過一寸水路,就是在萬人的骨頭上碾過去一回。這樣的基業,能立多久?

他說完這句話便消散了,笛子落在龍舟甲板上。煬帝彎腰去撿,指尖碰到笛子時渾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見了。看見了望夫嶺上那棵楠木在月光下舒展枝葉,看見了樹下埋葬的白骨與樹根緊緊相纏,看見了三百年前那個書生被仇家追殺跳澗時懷裡的笛子從水中漂走。還看見了遠在更加古老的時代裡,同樣的冤屈、同樣的逃亡、同樣的樹和骨。

你是誰?煬帝顫聲問。

笛子不答,只是從那幽深的笛孔裡吹出一縷涼風,風拂過煬帝的面頰,帶走了一點什麼東西。旁人看不出,但蕭後注意到煬帝鬢角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當天夜裡,龍舟終於到了江都。煬帝棄舟登岸時步履踉蹌,像老了十歲。那根龍骨在龍舟靠岸的瞬間裂成了兩半,烏黑的楠木碎屑灑落河面,漂了整整三里水路。兩岸百姓連夜去打撈那些碎屑,有人說拿回家燉水喝治好了多年的腰腿疼,也有人說碎屑裡裹著細小的骨片,像是笛子上的東西。

大業十四年,煬帝第三次下江都。這回他沒能回洛陽。宇文化及在江都宮變那夜,煬帝被縊死之前最後一句話是:那根笛子呢?沒人知道他在問什麼。叛軍清理龍舟殘骸時,在翻倒的船艙底找到了一截笛子形狀的枯木,隨手扔進了運河。枯木入水即化,化成一縷青煙飄向西北,那是望夫嶺的方向。

隋亡後,唐太宗李世民路過揚州,聽說了龍骨笛的舊事。他命人打撈龍舟遺址,什麼都沒撈到,卻在運河淤泥中發現一方石碣,上刻詩文:

伐木望夫嶺,造舟下江都。

龍骨藏怨笛,水底滿哀哭。

煬帝不識機,萬民共一途。

從來興亡事,不在鼎與骨。

李世民看後沉默良久,下令各地官府不得再以任何名義強徵民夫修河。同時遣使去峽州府望夫嶺尋訪那老嫗後人,據報早在隋末戰亂時那老嫗就不知所蹤了。嶺上的楠木林倒是在戰火中燒了大半,剩下幾棵歪脖子樹,每到風雨夜就發出嗚嗚的聲響,當地人說是笛聲。

如今揚州運河沿岸有個老傳說:若有人在月夜獨自泛舟,把耳朵貼在水面上仔細聽,能聽見水底傳來一段悠長的笛音。那調子既不哀怨也不悲傷,倒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嘆過了三百年的樹,嘆過了三十年的隋,嘆完了,水面復歸平靜。

有好奇的年輕人帶著錄音裝置去錄,錄回來的磁帶裡只有水流的嘩嘩聲。但每個人都說自己在現場確實聽到了——或許那笛聲不是響在耳朵裡的,是響在心裡的。每當有人仗勢欺人、勞民傷財、不把別人的性命當回事時,那笛聲就會在心裡響起來,提醒他們——

你伐的每棵樹底下都埋著骨頭,你修的每條路上都浸著血。等那些血和骨攢夠了,它們就會化成一截白骨笛,在某個夜裡輕輕一吹,你建起來的萬世基業便如沙塔一般,坍入河中。

沈青後來再沒有回過長安。他在江都城外一間小屋裡住到老死,臨終前對來看他的後輩說:那根笛子其實早就斷了,是那些民夫的怨氣把它續上了。怨氣不散,笛聲不絕。我這一輩子,什麼也沒做成,只是替那根笛子傳了一句話——凡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東西,最後都會還回去。龍舟如此,大隋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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