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南神木血淚流,白骨化笛訴前仇。
龍舟未下江都岸,先見運河萬鬼遊。
大業五年三月,荊州峽州府的碼頭上,三十八根丈餘長的楠木堆成了山。當地縣丞劉三昧頂著日頭清點數目,手裡的冊子被汗浸得發皺。這是隋煬帝為巡幸江都徵調的造船木料,從荊南深山伐來,棵棵都是三四人合抱不攏的老樹。
其中最粗的一根通體烏黑,長約五丈,斷面處滲出暗紅色汁液,湊近了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押運木料的校尉沈青蹲在木料前看了半晌,伸手抹了一把那紅汁,放在鼻端聞了聞,臉色微變:這樹砍了多久了?
劉三昧擦著汗笑道:回校尉,上月廿三下的斧,約莫十日光景。沈青指著斷面:你瞧這紋路,樹心是空的,有人提前掏過了。劉三昧湊近細看,果然在烏黑木質中央有個拳頭大的洞孔,邊緣光滑得像用鑿子細細磨過。洞孔深處隱約塞著什麼東西,沈青用佩刀尖撥出來一看,竟是一截三寸長的白骨,骨節分明,中間有孔,像是一支短笛的殘段。
這是什麼東西?劉三昧嚇得後退兩步。沈青把白骨笛在掌心掂了掂,入手冰涼,指腹觸到笛孔時竟感到一陣若有若無的脈動,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跳動。此木從何處伐來?劉三昧忙翻開簿子:是峽江對岸的望夫嶺,那片楠木林有三百多年了,當地山民說...
劉三昧頓住了。沈青追問,他才壓低聲音:山民說那片林子裡有鬼。去年入冬官府派人去勘測,去了七個,回來瘋了五個,整日說樹裡有眼睛看他們。今年年初換個班子去砍,倒沒出事,就是頭一棵樹砍倒時,樹心裡淌出來的汁液染紅了半邊山坡。
沈青沒說話,將那截白骨笛用布包了揣入懷中。當夜他在驛館歇下,半夜被一陣笛聲驚醒。調子悽切,嗚咽如泣,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從枕畔響起的。他翻身坐起,四周寂靜如死,只有窗外江風嗚咽。但懷中那布包微微發燙,掏出來看時,白骨笛在黑暗中泛著幽綠色的磷光。
第二日沈青獨自過江去了望夫嶺。擺渡的老船伕聽說他要上山,面色古怪:後生,那嶺上如今可去不得。沈青問緣故,老船伕嘆道:你也聽說伐木的事了?那幾根楠木運下來之後,嶺上夜夜有哭聲。我有個遠房侄子在伐木隊裡,他說頭一棵樹砍倒時,樹根底下纏著一副人骨,骨頭都黑了,懷裡抱著根笛子。
沈青摸了摸懷裡的白骨笛,沒作聲。上山的路不好走,新伐的樹樁橫七豎八倒在山坡上,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樹脂,凝結後像乾涸的血痂。他走到林中一塊略平坦處,果然看見一個深坑,坑底散落著幾截黑灰色的骨頭,已被人翻撿過。坑壁上有刀斧劈鑿的痕跡,仔細看卻是樹根盤結的紋路,那些紋路層層疊疊,竟隱隱勾出一張人臉——眉目宛然,嘴角微微上翹,像在笑。
沈青蹲在坑邊看了許久,忽然聽見身後有窸窣聲響。回頭一看,一個白髮老嫗拄著竹杖站在三步外,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你就是那個當官的?老嫗嗓音沙啞,你們砍了我家栽的樹。沈青起身拱手:老人家是此間住戶?老嫗冷笑:我在此嶺住了八十年,那些樹是我祖上栽的。你們一斧頭下去,把我祖上三代的人骨頭都翻出來了。
沈青心下詫異:樹根底下怎麼會有...怎麼沒有!老嫗竹杖頓地,三百年前這裡是片墳地,我祖上給人看墳,後來墳主絕了嗣,墳頭平了,長出楠木來。那些木頭吸足了地底下的精氣,長成了精。你們砍了它,就等於把墳裡的鬼放出來了。
老嫗盯著沈青懷中露出半截的白骨笛,突然聲音發顫:那笛子不能帶走,那是墳主人的,你帶走它,它就要跟著你。沈青還想再問,老嫗卻轉身就走,竹杖點在落葉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他追了幾步,林子裡忽然起了大霧,霧中隱約有笛聲迴盪,和老嫗的身影一起消散在灰白色的茫茫之中。
沈青回到碼頭時,劉三昧正在指揮民夫把木料裝船。最後一根烏黑楠木要吊上船時,纜繩突然斷裂,楠木重重砸在青石碼頭上,斷面處的紅汁迸濺出來,潑了旁邊兩個民夫一身。那兩個民夫當即癱倒,渾身抽搐,嘴裡含糊不清喊著。沈青快步上前檢視,見二人背上的皮膚滲出一層暗紅色水珠,用手指一擦,竟帶著絲絲熱氣,像是樹汁從他們毛孔裡鑽進去了。
送醫館。沈青下令。劉三昧臉色慘白:校尉,這木頭...還能運嗎?沈青沉默片刻:江都的工期耽誤不得,先把其餘木料運走,這根...留在最後。當晚沈青獨自守在碼頭邊那根楠木旁,懷裡的白骨笛忽然又發燙。他將其取出,笛身上的磷光比昨夜更盛,幽綠色的光暈裡隱約浮現出畫面:一間茅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坐在窗前吹笛,窗外有女子倚樹而聽。畫面一閃,書生倒在血泊中,女子抱著他的屍體跳入了山澗。最後是一棵幼小的楠木從澗邊破土而出,樹根緊緊纏繞著一副骸骨。
沈青閉了閉眼。他大概明白了——那笛子是書生的遺物,女子抱著他跳澗後,兩人的屍骨在澗邊化作了那棵楠木。三百年來樹根纏繞白骨,人的精氣與樹木長在了一起。如今樹被伐了,困在木中的魂魄便跟著白骨笛出來了。
你要去哪裡?沈青輕聲問手中的笛子。笛身微微震動,磷光向東偏斜,那是江都的方向。他想起了那老嫗說的話——你帶走它,它就要跟著你。這笛子要跟著船去江都,去見那個下令伐木建龍舟的皇帝。
次日一早,沈青命人將烏黑楠木也裝上了船。三十八根巨木順漢水而下,七日後轉入運河。船到襄陽地界時已是三月下旬,沿岸楊柳新綠,運河裡船來船往,一派繁忙景象。然而沈青注意到,只要他們的運木船經過,兩岸的民夫和縴夫都低頭避開視線,有人還往河裡吐唾沫,像是避瘟神。
劉三昧找本地人打聽,回來臉色更難看了:他們說這船運的是,說伐木時死了人,樹汁染了血,這木頭到哪兒就克到哪兒。沈青皺眉:又是市井謠言。劉三昧搖頭:校尉,不只是謠言。昨夜有個縴夫在岸上歇腳時睡著了,夢見有人吹笛子引他去河裡,他說那笛聲就是從我們船上來的。
沈青當夜睜眼躺到子時,果然聽見笛聲又起。他起身走到船尾,月光下看見運河水面浮著密密麻麻的白影,都是女子身形,隨著笛聲緩緩向船靠攏。他猛地攥緊懷中白骨笛,笛聲戛然而止,白影也消散如煙。但船頭方向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料上劃了一下。
他舉燈過去檢視,只見那根烏黑楠木的表面又多了一條劃痕,細細數來已有七道。每一道劃痕都是來運河之後出現的,每夜一道,從不間斷。
船過徐州時,劃痕變成了十二道。沈青發現一個規律——每經過一座煬帝下令修建的大型工程附近,劃痕就會多一道。汴渠、通濟渠、永濟渠...那些河道兩岸埋著數不清的民夫屍骨,他們的怨氣似乎都往這根楠木上聚。白骨笛夜夜發燙,燙得沈青胸口留下一個深紅色的印記,形狀像枚笛孔。
到了四月,船入淮河。這天傍晚下起暴雨,浪頭把運木船打得左右搖晃。沈青在艙中守著白骨笛,忽聽外面劉三昧驚叫:校尉快來看!他衝出去,只見那根烏黑楠木在雨水中泛起一層血光,整根木頭像燒紅的鐵條,雨水打上去就化作白汽。更駭人的是楠木表面的十二道劃痕正在自行延伸,連成一片模糊的字跡——
煬,亡。
兩個字大如碗口,血色殷紅。滿船民夫嚇得跪倒一片,劉三昧直接癱坐在甲板上,嘴唇哆嗦得說不成句。沈青深吸一口氣,將白骨笛抵在血色字跡上。笛身與木頭相觸的剎那,楠木猛地一震,從斷面洞孔裡噴出一道黑煙,煙氣在半空凝成一個人影,廣袖寬袍,橫笛而吹。
那身形正是沈青在磷光中見過的書生。書生虛影看了沈青一眼,又看了看東邊江都的方向,笛聲嗚咽,竟奏出一段調子,和他在望夫嶺霧中聽見的一模一樣。曲終時江面忽然風平浪靜,暴雨停歇,月亮從雲縫裡探出來,照得運河如一條銀白的長練。書生虛影漸漸淡去,化作一縷輕煙投入白骨笛中,笛上的磷光也隨之熄滅,變成了一截普通的枯骨。
劉三昧戰戰兢兢爬起來,指著楠木表面——那二字已經褪了,取而代之的是兩行極細的小字:伐我身者興宮闕,運我骨者下江都。莫道龍舟能載帝,水底冤魂已滿途。
沈青將笛子收入懷中,吩咐所有人不得外傳此事。船到江都時已是五月初,三十八根巨木被送入揚子津皇家船廠。沈青交割完公務,本可以就此離去,但他放心不下那根烏黑楠木,又去船廠看了一趟。造船的工匠們已經將那根楠木剖開了一半,露出內裡淡黃色的木質,之前的血紅汁液和劃痕都消失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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