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科在走廊的盡頭。
林望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這是一個大辦公室，被分割成一個個格子間。此刻，裡面坐著七八個人，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印表機工作的“嗡嗡”聲、偶爾響起的壓低了嗓門的電話聲，交織成一曲緊張而有序的交響樂。
他的進入，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池塘，雖然沒有激起浪花，卻盪開了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幾乎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林望的視野裡，瞬間亮起了各種各樣的標籤。
離門口最近的一個年輕女同事，頭頂是鮮明的【好奇】。坐在角落裡一位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頭頂的標籤是【審視】。而靠窗位置一個正在打電話的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繼續對著話筒說話，但林-望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頭頂一閃而逝的【不屑】。
這些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探針，從四面八方刺來，試圖將他從裡到外剖析個遍。
“你找誰？”一個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坐在最裡面、擁有一間獨立小辦公室的男人。他約莫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白襯衫，正從辦公室裡走出來。他應該就是科長了。
林望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前，將手裡的介紹信遞了過去，態度不卑不亢：“科長您好，我是新來報到的，林望。”
科長接過介紹信，快速地掃了一眼，然後抬頭，重新打量起林望。他的目光很平靜，但林望卻從那平靜的背後，看到了一枚正在微微發亮的標籤——【觀察】。
“哦，林望同志，歡迎。”科長點點頭，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我叫趙立新，是綜合科的科長。你的事，上面打過招呼了。”
他環視了一圈辦公室，指著門口附近一個空著的格子間：“你就先坐那兒吧，熟悉一下環境。小張，你帶他領一下辦公用品。”
被點到名的，正是那個頭頂【好奇】標籤的年輕女同事。她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好的，趙科長。”
趙立新又對林望說：“市委辦有市委辦的規矩，來了之後，多看，多學，少說，少問。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好。”
這番話，說得客氣又疏離，既是提點，也是敲打。
林望點頭：“是，我記住了，謝謝科長。”
趙立新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
辦公室裡的氣氛，又恢復了剛才的緊張有序，彷彿林望的到來只是一個小插曲。但林望能感覺到，那些看似在忙碌的同事，眼角的餘光，或多或少都還停留在他身上。
他被那個叫小張的女同事帶到自己的工位。桌椅都是半新的，桌上空空如也。
“林哥，我叫張倩，以後有什麼事，你隨時叫我。”張倩一邊幫他擦著桌子，一邊小聲地、帶著一絲熱情說道。她頭頂的【好奇】標籤旁邊，又多了一枚【善意】的標籤。
“謝謝你，張倩。”林望微笑著回應。
他將行李箱放在桌下，那個裝著花生的布袋子，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拿出來，而是塞進了行李箱的最深處。
坐在這張陌生的辦公桌前，聽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鍵盤聲，林望知道，他已經正式踏入了雲州市委這個巨大的權力中樞。
這裡，不再有清水鄉的泥土和人情，只有冰冷的規則和複雜的利益。他不再是那個說一不二的代理鄉長，而是一個需要從零開始的普通科員。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格子間的擋板，望向科長趙立新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他看到，在趙立新頭頂那枚【觀察】的標籤之下，似乎還隱藏著一枚顏色更深、更不易察覺的標籤，若隱若現。
林望眯了眯眼，心中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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