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茶杯裡,碧綠的茶葉沉沉浮浮,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讓他為一個註定會成為災難的工程,去策劃一場歌功頌德的盛典。這無異於讓他親手為一具未來的“屍體”,縫製一件華麗的壽衣。
李明華的目光轉了過來,帶著一種期許的壓力。“小林,你年輕,思路活,不要有什麼顧慮,大膽地說說你的想法。這個跨海大橋專案,是我們雲州未來十年發展的龍頭,是百年大計!啟動儀式,一定要辦出氣勢,辦出水平,要讓全市人民都看到我們的決心和信心!”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頭頂的【政績】標籤,隨著他的話語,亮度又提升了幾分。
林望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反對?那是找死。他沒有任何證據,僅憑一個虛無縹緲的【因果線】預警,去質疑市長力推的頭號工程,只會被當成政治幼稚的瘋子,瞬間碾死。
附和?順著李明華的意思,搞一場極盡奢華、大吹大擂的儀式?他做不到。每說一句讚美的話,他都會想起【因果線】中那慘烈的【安全事故】和民眾【憤怒】的標籤,那感覺,就像在用謊言往自己嘴裡塞滾燙的炭火。
他必須找到第三條路。一條既能讓自己安全過關,又能在這潭死水裡,投下一顆石子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組織語言。秘書長和李明華都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考驗。
終於,林望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人的認真和一點點興奮。
“市長,秘書長,聽了您的指示,我確實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哦?說來聽聽。”李明華身體微微前傾,顯然來了興趣。
“我認為,像跨海大橋這樣不世出的宏偉工程,它的啟動儀式,核心不應該僅僅是‘宣告開始’,更應該是‘做出承諾’。”林望的語速不快,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傳到他們耳朵裡。
“承諾?”秘書長重複了一遍,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
“是的,承諾。”林望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我們可以把這次啟動儀式,辦成一場‘百年工程,質量為本’的公開宣誓大會。”
他看到李明華的眉頭微微一挑。
“具體來說,我們不需要太多花哨的歌舞表演。儀式的主角,不應該是領導和嘉賓,而應該是這座橋本身,以及建造它的人。”林望的聲音多了一絲力量,“我們可以邀請專案總工程師、監理方代表、施工方代表,甚至關鍵的建材供應商代表,讓他們都站到臺上來。”
“站到臺上來幹什麼?”李明華追問,他的【審視】標籤,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林望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讓他們在全市媒體的鏡頭前,在全市人民的注視下,親手簽下一份‘軍令狀’,共同宣誓——保證大橋建設的每一個環節、每一顆螺絲、每一方混凝土,都經得起歷史和人民的檢驗!將這座橋,打造成真正的百年工程、放心工程!”
他說完,整個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秘書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
而市長李明華,則靠回了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他頭頂的【政績】標籤,非但沒有暗淡,反而變得更加複雜。他欣賞這個創意,因為它充滿了正能量,是一個絕佳的宣傳噱頭,能極大地提升民眾的【信任】感。
但同時,一絲淡淡的【警惕】標籤,也從他腦後浮現出來。
這個年輕人,看似是在為他歌功頌德,卻巧妙地將一把名為“質量”的枷鎖,套在了整個專案所有參與者的脖子上,也套在了他這個總負責人頭上。
從“慶祝”,變成了“問責”。
這個彎,轉得實在是高明。
“呵呵,”李明華忽然笑了起來,打破了沉默,“好!這個想法好!年輕人,有擔當,有遠見!”
他站起身,走到林望面前,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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