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雲州市的燈火暈染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市長李明華的家中,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燈光下,一方端硯靜臥,旁邊一支狼毫筆的筆尖還帶著未乾的墨跡,宣紙上,“寧靜致遠”四個大字風骨初顯,卻在最後一捺處,因力道的不穩而微微走形,留下了一絲難以察實的煩躁。
手機的震動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突兀而刺耳,像一塊石頭砸碎了滿室的靜謐。
李明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上那個特殊的符號,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這個電話,通常只會在兩種情況下響起:天大的功勞,或是天大的麻煩。
他沉著臉,劃開了接聽鍵。
“市長,我……我是錢平。”電話那頭,錢平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喘息,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說。”李明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一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錢平在那頭似乎被這個字噎了一下,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用一種既想表功又急於撇清責任的混亂腔調,將會議室裡發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彙報了一遍。他著重描述了林望如何巧舌如簧,如何將一份簡單的責任狀,上升到“百年工程”的政治高度,又如何“藉著自己的提醒”,提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全流程監管系統”的構想。
在他的敘述裡,林望成了一個野心勃勃、不擇手段、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攪局者,而他自己,則是一個顧全大局、不慎被小人利用了的、忠厚長者。
李明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花梨木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篤,篤,篤。
書房裡的空氣,隨著他的敲擊聲,一點點變得凝固。
當錢平終於說到,林望建議由李市長您親自牽頭,成立那個囊括了監察、審計、大資料等多個部門的“專項工作領導小組”時,李明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電話那頭的錢平,在這片死寂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額頭的冷汗浸溼了頭髮,他能想象到市長此刻的臉色。
“林望……”
許久,李明華才緩緩吐出這兩個字。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了錢平的心湖,激起一片恐慌的寒意。
又是這個名字。
李明華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個在專案論證會上,用一份環保風險報告,讓自己不得不對整個招商引資專案進行重大調整的年輕人。
那一次,他頭頂的標籤是【欣賞】和【忌憚】並存。他欣賞那個年輕人的專業和膽識,但也忌憚他背後市委書記的影子,以及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銳氣。
而今天,這股銳氣,已經變成了鋒芒畢露的殺氣。
李明華不是錢平,他幾乎在瞬間就洞悉了林望這步棋的全部用意。
這哪裡是給錢平挖坑,這分明是衝著自己來的。
成立這樣一個“神仙打架”級別的領導小組,名義上是為了保證工程質量,實際上,等於給整個跨海大橋專案上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緊箍咒。他李明華作為專案總負責人,作為這個“領導小組”名義上的組長,從此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無數雙眼睛之下。
審計局盯著賬本,監察局盯著流程,大資料局盯著每一個環節……他想在這個專案裡傾斜一些資源,扶持一些自己派系的企業的想法,將變得舉步維艱。
林望沒有反對專案,他甚至“支援”專案,但他用一種釜底抽薪的方式,奪走了這個專案裡最核心、最隱秘的“支配權”。
好一招將計就計,好一招借力打力。
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書記手裡的一把刀那麼簡單。他自己,就是一把能思考,會佈局,甚至懂得如何殺人於無形的刀。
李明華的眼神,從窗外那片璀璨的城市夜景,收回到書桌上那幅“寧靜致遠”的書法上。那個微微走形的捺,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