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羽快步上前,手指微微顫抖地拂過碑文,往昔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當年中原妖禍肆虐,群魔亂舞,正是他與甫巖真人,還有駱欽、空明等幾人摯友同道,並肩血戰,歷盡艱辛,最終將那些掀起無邊災劫的妖王們封印於龍鳴山中。妖禍既平,本該休養生息,奈何人心難測,正邪之爭、門戶之見再起,中原大地又一次陷入無休止的內耗與廝殺。甫巖真人性情高潔,不喜紛爭,更厭倦了那無意義的傾軋,在一次深談中,曾對王言羽感嘆道:“道在人心,亦在天心,不在山門匾額之上。此地既已失了清淨本心,不如歸去。” 不久後,他便飄然遠引,不知所蹤,再無音訊。
王言羽萬萬沒想到,這位老友一路北行,深入苦寒雪域,最終在梅山發現了蘊含“玄癸靈液”的奇洞,並在此開闢洞府,留下了“幻月洞”的道統,更以通天徹地的陣法造詣,構築瞭如此精妙的世外秘境,作為傳承與庇護之所。
沈月如見王言羽神情激動,心下愕然,聽他喃喃自語,這才隱約明白,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高人前輩,竟與自家祖師有舊,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物。
王言羽慨然長嘆,在墓前肅立良久,方從沈月如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拼湊出了幻月洞道統後來的傳承脈絡。
原來,甫巖真人坐化前,收了一名弟子,名喚黎闖,便是旁邊另一座墳的主人。
這黎闖資質悟性有限,於祖師最精深的陣法奇門一道上進展緩慢,終其一生,也未得甫巖真人的一半真傳。晚年時,黎闖為求突破修為瓶頸,毅然踏入幻月池,並在池邊留下一封手書,言明若自己沉淪幻境不醒,後來者見其遺骸,奉其書信,便可承其衣缽,為幻月洞第三代洞主。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裘柯林來到此地,發現了黎闖的遺骸與書信。他依言拜師,繼承了洞主之位。然而,黎闖留下的典籍多以艱深晦澀的奇門遁甲、陣法原理為主,裘柯林性情浮躁,對此等需要靜心參悟的學問毫無興趣。他更垂涎的,是玄功妙法。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了幻月池邊那些歷代沉淪者——其中不乏中原、雪域乃至其他地域的修士。從這些隕落者身上,裘柯林蒐羅到了一些修煉功法、招式秘籍。他不管功法來歷、體系是否衝突,憑著一股狠勁和些許運氣,竟然東拼西湊,強行修習,練就了一身駁雜不純、卻頗具威力的本事,其中便包括那陰毒凌厲的“玄冥寒煞”。這也正是王言羽先前與他交手時,察覺其真氣駁雜、根基不穩的根源所在。
理清這一切,王言羽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老友道統淪落至此的痛惜,也有對裘柯林扭曲行徑根源的恍然。他望著甫巖真人的墓碑,暗道:“道兄,你昔年為避紛爭,尋此清淨地,欲傳道統於後世。不想傳承中斷,門庭蒙塵。今日,王某既至此地,又逢故人之後……雖非直系,亦當為你整肅門戶,稍慰泉下之靈。”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沈月如,後者正埋頭為其師父裘柯林屍體挖墳,眉頭一凝,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石墜地,清晰冰冷地道:“沈公子,你別挖了。”
沈月如身軀微顫,依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過身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王言羽踱步至甫巖真人碑前,凝視碑文片刻,背對沈月如,緩緩開口:“你可知,你家祖師甫巖真人,是個怎樣的人?”
沈月如低聲囁嚅:“晚輩……晚輩只從典籍字裡行間與洞府佈置中,略感祖師學究天人,胸懷丘壑……”
王言羽打斷,語氣轉沉,帶著追憶與痛惜:“學究天人不假,但‘胸懷’二字,你只知其一。甫巖道兄平生最重者,一為‘道心澄澈’,二為‘悲憫蒼生’。當年中原妖禍,生靈塗炭,他與我等捨生忘死,封印妖王,為的是天下安寧。後見人心鬼蜮,門戶傾軋不休,他心灰意冷,避世遠走,尋此雪域清靜地,是想保留一方傳承淨土,待有緣人,傳的是濟世護道的真本事,絕非恃強凌弱、淫虐殘暴之術!”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刺地上裘柯林的屍身,又看向沈月如,語速加快,情緒漸激:“你看看此人!”抬手指向裘柯林,指尖微顫,顯然怒極,“他一生所行何事?擄掠女子,囚禁凌辱,視人命如草芥!此等行徑,與當年我等誓死對抗的虐亂妖邪有何分別?不,妖邪或為天性,而他,是喪盡天良!”
王言羽向前一步,逼近沈月如,聲音雖壓著,卻重若千鈞:
“沈公子,你告訴我。以甫巖道兄那般高潔如雪山明月、慈悲若瀚海春風的心性,他若在世,可能容得下這等弟子跪在墳前?可能允得下這般汙穢不堪、滿手血腥的孽障,與他同眠於這片他親手開闢、本想用以庇護傳承與清淨的秘境之中?”
沈月如臉色慘白,被王言羽的目光和話語逼得後退半步,嘴唇哆嗦,喃喃道:“不……不能……祖師定然……定然不容……”
王言羽斬釘截鐵道:“不是‘定然不容’,是‘絕無可能’!甫巖若知身後道統被如此竊據玷汙,門人如此兇殘暴虐,只怕在泉下也要憤而起雷霆!我王言羽既為他的故友,今日見此情狀,便絕不能坐視!”
他深吸一口氣,對陳淦道:“你幫著沈公子,將此獠遺體移出此地。這人不配汙了甫巖道兄長眠的淨土,更不配以‘幻月洞弟子’之名立碑。念在沈公子品性俱佳的份上,便去洞外梅林,隨便給這裘柯林尋個偏僻處,挖坑掩埋便是,不必留任何標記。從此,天地間再無裘柯林與幻月洞之關聯,他被逐出師門,永不列門牆!”
沈月如渾身一震,抬頭望向王言羽,眼中淚水滾來滾去,終是撲通一聲跪下,對著甫巖真人的墓碑重重磕了三個頭,哽咽道:“祖師爺在上……晚輩……晚輩明白了。” 說罷,起身重新背起裘柯林的遺體,步履沉重卻不再猶豫,跟著陳淦向著光牆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