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言羽目送他們出去後,再次轉身面對甫巖真人的墓碑,深深一揖,沉痛低語:“道兄,擾你清淨了。這般清理門戶,雖顯酷烈,然對此等敗類,唯此方能稍慰無辜冤魂,稍正你門庭清譽。望你泉下有知,勿怪王某僭越。”回過頭,他問童立和楊晉一:“適才你倆突然衝進來發難,卻是沈月如和你們說了那裘柯林的什麼事麼?”
楊晉一憤然道:“那老魔擄掠女子,不僅貪其美色,更有諸多令人髮指的規矩。他專挑那些知書達理、通曉琴棋書畫的年輕貌美者下手。女子被困於此,若有……身孕,”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他便立下毒手,絕不留情。”
童立補充道:“他還假惺惺立下規矩,騙這些女子說,只要待到三十五歲,便會放她們自由離去。許多人為這一線渺茫希望苦苦煎熬。可沈月如說,那所謂的‘放走’,便是將人直接驅趕出幻月洞,棄於茫茫雪域之中,任其自生自滅。這位沈公子心軟,曾為那些年紀稍長的女子求情,裘柯林暴跳如雷,對他施虐,還說‘色衰則愛弛,既無用處,留之何益’之類的話。”
“真是畜牲不如!”
饒是活了三百餘年的王言羽也忍不住再次動怒。
他望向遠處那些形容憔悴卻終究保住性命的女子,想到更多可能早已無聲無息消失在雪暴中的冤魂,只覺一股鬱憤之氣充塞胸臆。再想起裘柯林臨死前那惡毒的詛咒——“讓俏婆娘們隨我一同葬於此地”,此刻品來,更覺其心可誅。
他喟然長嘆:“他所言非虛。雪域絕地,氣候酷烈,道路險阻莫測,更有兇獸出沒。僅憑我等四人,欲將這數十位毫無修為、體質虛弱的女子平安帶出,無異於痴人說夢。” 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夾雜著憐憫,縈繞心頭。
這時,楊晉一卻上前一步,低聲道:“我所學法玄寺法門中,有一套名為‘破界浮屠’的妙法。只要她們進去那裡,我便可帶她們平安出雪域。”
王言羽一拍腦殼,喜道:“這事我卻忘了,你所修法門和駱欽一致,他會的你自然也會。”
“但這事需得等我從幻月池裡出來之後才行。萬一我遭遇不測,或神識受困……”楊晉一頓了頓,沒有說出那個最壞的結果,但意思已不言而喻,“那便一切休提。”
王言羽凝視楊晉一清澈而堅定的眼眸,知他所言句句在理,且心懷仁念,並非只顧自身。他緩緩點頭:“你所慮周全。如此,便依此計。待你功成出關,我們再行撤離之事。”
計議方定,光牆處微光盪漾,沈月如與陳淦已返回。
沈月如眼眶通紅,顯是方才又悲泣過一場,但神情間已少了些惶惑,多了幾分認命的悽清。
王言羽暫將安置女子之事按下,目光轉向沈月如,帶著審視與期許:“沈公子,方才在洞外,你搬動亂石,開啟門戶,手法雖顯生澀,但方位次序卻暗合九宮推移之理。可是從甫巖道兄留下的典籍中學來?”
沈月如忙躬身回答:“前輩明鑑。師父……他從不傳授我修行功法,只將祖師留下的《九宮遁甲訣》、《靈樞秘陣圖》、《太虛步玄衍義》等幾部典籍丟給我,令我自行看守研讀,說是洞府陣法維護,日後需人打理。晚輩自幼和小媽們學習認字,也是打小開始反覆揣摩這些書冊,久而久之,對其中所述的奇門佈局、氣機牽引之理,稍稍通曉些許皮毛。洞外那石陣,這些年就是晚輩依據《九宮遁甲訣》中的‘小迷蹤陣’在維護佈置,實在難入方家之眼。”
“不必過謙。”王言羽語氣緩和不少,“甫巖道兄的遁甲之術,博大精深,你能自學至此,已屬難得。你既通曉此間陣法根基,可曾從那典籍中,或從此地佈局氣機裡,察覺到有關‘寂滅臺’的更多線索?譬如,其門戶顯現的契機,或開啟所需的特定陣訣?”
沈月如努力回憶,臉上露出些許困惑與不確定:“典籍中關於‘寂滅臺’的記載確實語焉不詳,多與‘心魔淨、靈臺寂、死門開’等玄奧詞句相連。不過,晚輩平日維護此境陣法時,曾隱約感知,在幻月池方向,偶爾會有極微弱但異常精純的神魂波動傳來,與此地生機盎然的‘生門’氣象截然不同,反而契合典籍中描述的‘寂滅’真意。或許……或許‘寂滅臺’的入口,並非固定存在,需待幻月池中有人達到某種心境狀態,引動池水玄機,與洞府固有陣法產生共鳴,方會顯化?”
王言羽聞言,若有所思:“神魂波動共鳴……此言有理!‘寂滅臺’乃淬鍊神識最後一步,必然與幻月池心魔試煉的結果直接相關。你可願隨我去那通往幻月池的洞道附近,細細探查一番?或許結合你對陣法的感知與我的經驗,能有所發現。”
“晚輩遵命。”沈月如垂首應允。
外面的洞道通明敞亮,殘留著先前崩塌的塵埃氣息。王言羽閉目凝神,浩瀚如海的神識緩緩鋪開,細細感知著此地每一寸岩石、每一縷氣機的細微變化。沈月如則依照平日所學,手指不時凌空虛劃,推算著方位、卦象,嘗試與冥冥中可能存在的陣法脈絡取得聯絡。
兩人在洞道中徘徊探查良久,王言羽甚至動用了數種探測秘法,沈月如也將《靈樞秘陣圖》中幾種探查隱藏陣眼的技巧運用到了極致。然而,除了能隱約感覺到幻月池方向傳來的、那種深邃冰冷的“玄癸靈液”特有的氣息,以及洞府本身古老陣法的沉睡韻律外,關於“寂滅臺”門戶的具體位置、顯現條件或開啟方法,依舊如同霧裡看花,毫無頭緒。
那入口似乎徹底隱匿在空間的罅隙與心境的壁壘之後,非達到特定條件,絕難窺見其真容。
王言羽緩緩睜開眼,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凝重:“果然不行。寂滅臺與幻月池試煉繫結太深,恐怕必須等到晉一心魔劫渡過,氣機牽引達到臨界之點,其門戶方有顯現的可能。而如何開啟……”他看向額角已見汗、神情有些沮喪的沈月如,“恐怕也需等到那時,結合現場實際顯現的陣法變化,再行推算嘗試了。”
希望雖有,但前路依舊籠罩著一層厚重的迷霧。一切的關鍵,還是在於楊晉一。
他轉向後者,眼中閃爍著新的光芒:“你且安心準備進入幻月池。甫巖道兄既為此間開山祖師,那麼關於‘寂滅臺’,定會留下些許線索。”
楊晉一重重頷首,目光愈發堅定。無論前路如何,幻月池這一關,他都必須親自去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