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妖怪錄》第35章 艾小團記(1)

作者:風雲八百里·10個月前

光緒二十三年的端午,月牙村的陳婆子剛把最後一把艾草掛上門框,就聽見窗臺下“咔嗒”一聲輕響。她捏著針線的手頓了頓——那隻醃了半月光景的梅子壇,分明早晨才封嚴實的。

“又是哪個小蹄子嘴饞了?”陳婆子放下針線簸箕,趿著布鞋挪到窗根。院裡的老艾草叢正簌簌搖晃,幾片嫩尖沾著亮晶晶的梅汁,像剛偷喝了蜜的孩子吐著舌頭。

這叢艾草在陳家院角長了快三十年。陳婆子嫁過來時它就有半人高,如今莖稈粗得能當柴燒,葉片卻總嫩生生的,連蟲豸都不啃。更奇的是每到端午前,院裡曬的草藥總不會被露水打溼,晾的藍布衣裳也總帶著股清苦的香——村裡人都說這是成了精的仙草。

陳婆子卻知道,這精怪是個毛躁的小傢伙。就像此刻,她剛蹲下身,就見一片巴掌大的艾葉突然豎起來,葉尖捲成個小圈圈,正偷偷往梅壇口探。

“再蹭,今晚就把你摘了熬水洗澡。”陳婆子故意板起臉。那片艾葉“唰”地縮回去,整叢艾草都蔫了半截,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她忍不住笑了,從竹籃裡揀了顆沒醃透的青杏丟過去:“喏,這個酸,夠你嚼半天了。”青杏剛落在草葉上,就被卷著拖進叢裡,接著傳來細微的“咯吱”聲,像是誰在抿酸水。

這精怪約莫是三年前顯的形。那年陳婆子染了風寒,躺了半月起不來,夜裡總覺得有涼絲絲的東西在額頭蹭來蹭去。睜眼時卻只看見窗臺上多了片沾著晨露的艾草葉,葉尖還沾著點灶心土——後來她才想明白,那是小傢伙學著人用艾草煮薑茶,卻把灶灰當成薑片了。

這天后,院裡的怪事越發多。曬在竹匾裡的綠豆總少半捧,陳婆子納的鞋底上常沾著細碎的草屑,連她藏在罐子裡的冰糖,都被啃出個月牙形的豁口。最離譜的是昨夜,她分明把裝艾草灰的瓦罐蓋好了,今早卻見灰撒了一地,拼出個歪歪扭扭的“餓”字。

“你這小精怪,倒學會寫字了?”陳婆子叉著腰笑,從米缸舀了勺新米,撒在艾草叢邊,“吃這個,比梅子頂餓。”

米粒剛落地,就被叢裡伸出來的細莖捲走了。陳婆子蹲在邊上看,見那些莖稈像小胳膊似的,把米粒往根部送,葉片還興奮地抖了抖,沾在葉尖的露珠滾下來,砸在青磚上洇出小水痕。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剛嫁過來的那個春天,她男人在院角種下這叢艾草時說:“艾草性烈,能驅邪,也能養人。”那時男人還在,如今只剩她和這叢會偷嘴的艾草。

入夏的某個雨夜,陳婆子被“咚咚”的撞門聲驚醒。她摸出床頭的油燈,剛走到堂屋,就見門板被撞得直晃,門外傳來“嗚嗚”的哭聲,混著風雨聲像只受了驚的小獸。

“誰啊?”陳婆子壯著膽子問。

門外的哭聲頓了頓,傳來細弱的、帶著草木氣的聲音:“婆……婆婆,我冷。”

陳婆子心裡一咯噔——這聲音軟乎乎的,像剛抽條的春芽,不是村裡任何一個孩子的聲氣。她咬咬牙拉開門閂,一道青綠色的影子“嗖”地竄進來,撞在她懷裡。

那是個半尺高的小娃娃,渾身裹著艾草葉做的小衣裳,頭髮是翠綠的草莖,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黑葡萄。最奇的是他光著的腳丫,踩過的地方都冒出細弱的青草芽。

“你是……”陳婆子驚得後退半步。

小娃娃卻抱著她的褲腿直哆嗦:“我是艾小團呀。”他指了指院角的艾草叢,“婆婆總給我吃的,我就長成形啦。”

陳婆子這才看清,他葉瓣做的衣襟上還沾著梅汁,袖口彆著半顆沒吃完的青杏——可不就是那個偷嘴的小傢伙。她心裡的驚怕頓時散了,摸出件舊棉襖裹住他:“傻孩子,下雨天往外跑什麼。”

艾小團裹著棉襖打了個噴嚏,噴出些細碎的艾草末:“後山的刺老怪說,今晚有壞東西來偷婆婆的草藥。”

陳婆子這才想起,白日里曬在院裡的幾捆陳艾,是準備給鄰村張寡婦治月子病的。那艾是她守了三年的陳貨,曬乾了能值半鬥米。

“刺老怪?”

“就是背長尖刺的老刺蝟,”艾小團掰著草莖做的手指,“他偷過婆婆的鹽,被我用葉子抽了屁股。”

正說著,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艾小團突然蹦起來,葉瓣衣裳“唰”地展開,像只張開翅膀的小綠鳥:“來了!”

陳婆子趕緊把油燈舉高。就見院牆上爬上來個黑糊糊的東西,圓滾滾的身子,拖著條大尾巴,爪子裡還攥著個布口袋——竟是隻半大的黃鼠狼。

“偷藥賊!”艾小團喊著,從草從裡卷出根晾衣繩,“啪”地抽在黃鼠狼爪子上。布口袋“咚”地掉下來,滾出些曬乾的益母草和當歸。

黃鼠狼“嗷”地叫了聲,轉身想跳牆,卻被艾小團用莖稈纏住了尾巴。小傢伙力氣不大,卻靈活得很,一會兒卷著掃帚柄打它屁股,一會兒又拋起顆石子砸它腦袋。黃鼠狼被鬧得暈頭轉向,最後“吱”地叫著,掙脫尾巴上的草莖,連布口袋都顧不上,躥牆跑了。

“跑啦!”艾小團叉著腰得意地晃葉子,忽然“哎喲”一聲——剛才太用力,葉瓣衣裳扯破了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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