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妖怪錄》第93章 瓦盆記(1)

作者:風雲八百里·10個月前

王老漢發現自家瓦盆成精的那天,正蹲在門檻上啃第三塊綠豆餅。

春末的日頭暖烘烘的,院角那隻養了五年的紫砂盆突然“咔嗒”響了一聲。他起初以為是盆底裂了,這盆是早年間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粗陶胎上罩著層青灰色釉,沿口磕掉了半寸,平日裡就種些耐活的太陽花。

可這次響聲過後,盆底竟慢悠悠冒出個綠芽來。

王老漢眯起眼,他分明記得昨天剛把盆裡的殘枝拔乾淨,土都翻了三遍。那綠芽卻跟吹了氣似的,轉瞬間就抽出兩寸長的莖,頂端還頂著片捲成筒的嫩葉,活像個探頭探腦的小綠蛇。

“邪門了。”他捻掉嘴角的餅渣,剛要伸手去撥,那嫩葉“唰”地展開,露出葉背上密密麻麻的白絨毛,竟對著他的手背輕輕掃了一下。

涼絲絲的,像小貓的鬍子蹭過皮膚。

更奇的是,葉片上突然浮現出幾個歪歪扭扭的綠字,像是用毛筆蘸了菜汁寫的:“別碰,癢。”

王老漢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餅扔出去。他活了六十八歲,見過黃鼠狼拜月,聽過狐狸哭墳,就是沒見過會寫字的草。他後退兩步撞在門框上,那盆裡的草卻得寸進尺,莖稈又拔高一截,第二片葉子展開,上面寫著:“餅,香。”

這下他看明白了,這精怪不光識字,還饞嘴。

王老漢這輩子沒娶媳婦,無兒無女,退休後就守著這處老院子。他年輕時在木器廠當木匠,手藝好,就是性子犟,得罪了工頭,五十歲就提前退了休。院裡的花花草草是他唯一的伴兒,如今伴兒裡混進個成精的,他反倒不那麼怕了,只剩些新奇。

他掰了半塊綠豆餅,試探著遞到盆邊。那草莖立刻彎成個鉤子,卷著餅就拖進土裡,葉片上的字跡換成了:“甜,還想。”

“貪心不足。”王老漢笑罵著,把剩下的半塊也給了它。

從那天起,這瓦盆精就算在王老漢家紮下了根。它不愛喝水,偏愛各種帶甜味的吃食,桃酥、江米條、冰糖塊,扔進去沒多久就化在土裡,第二天準能看到新葉冒出來,葉片上還會用綠字彙報“口感”——吃了桂花糕就寫“香得打顫”,啃了話梅糖就罵“酸掉牙”。

王老漢漸漸摸出規律,這精怪每天清晨最精神,葉片上的字又大又清楚;到了晌午就蔫頭耷腦,葉子捲成一團,任你怎麼叫都不理;傍晚太陽落山前,倒會抖著葉子“寫”幾句俏皮話,比如“隔壁張嬸家的月季又偷長過來了”“西牆根的螞蟻在搬家”。

他給這精怪起了個名,叫“瓦青”,因為它總愛把字寫得青黑青黑的,像瓦上的青苔。

瓦青長到半尺高時,開始不安分。它不再滿足於王老漢遞過來的吃食,總趁老漢午睡時,用捲成圈的葉子勾窗臺上的餅乾盒。有回勾得太用力,把窗臺上的搪瓷缸碰倒了,“哐當”一聲,嚇得它整株草都縮排土裡,只留個芽尖在外頭裝死。

王老漢被驚醒,看著歪倒的缸和盆土上可疑的餅乾渣,又好氣又好笑。他敲了敲盆沿:“出來,再偷東西,我就給你澆辣椒水。”

土面“咕嘟”冒了個泡,冒出片新葉,上面寫著:“我錯了……但缸子太滑。”

入夏時,瓦青已經長到能從盆裡探出頭,看見院門外的景象了。它最感興趣的是賣冰棒的三輪車,每天下午三點,那“叮鈴鈴”的鈴聲剛飄進巷子,它就抖著滿盆的葉子催王老漢:“冰的!要綠豆的!”

王老漢起初不給買,說生冷的東西對“草”不好。瓦青就鬧脾氣,整整兩天不肯長新葉,連字都懶得寫,急得王老漢趕緊買了支綠豆冰棒,剝了紙放在盆邊。

冰棒化得快,順著盆底的孔往下滴糖水。瓦青的根鬚大概是在盆底接住了,不一會兒,葉片上就冒出歪歪扭扭的字:“涼絲絲,像踩在雲彩上。”

這天王老漢去趕集,臨走前給瓦青澆了水,還放了塊桃酥在盆邊。等他提著菜籃子回來,剛進院門就愣住了——院角的紫砂盆翻倒在地上,盆土撒了一地,原本長在盆裡的瓦青不見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盆底。

王老漢心裡“咯噔”一下,手一抖,菜籃子掉在地上,茄子滾了一地。他顧不上撿,撲過去扒拉著土:“瓦青?瓦青!你在哪兒?”

土是溼的,還帶著桃酥的甜味,可那株半尺高的青草連影子都沒有。他又急又怕,難不成是被哪個不長眼的賊挖走了?還是被路過的野貓刨了?

正慌著,忽然聽見牆根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王老漢抬頭一看,只見一團綠油油的影子正卡在院牆的磚縫裡,半截身子露在外面,葉片亂晃,像是在掙扎。

“你咋跑那兒去了?”王老漢又氣又喜,跑過去一看,差點笑出聲。

那團青草竟長出了數不清的細根,像無數條綠色的小蛇,正扒著磚縫往上爬。大概是爬得太急,最上面的幾片葉子卡在磚縫裡,莖稈被扯得老長,葉片上還沾著牆灰。

“卡……卡住了。”葉片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急得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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