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驚心動魄的鬧劇之後,小花枝巷裡的風向,便徹底變了。
那些傳話的婆子,再來時臉上總帶著幾分隱秘的興奮與駭然,她們縮在牆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的耳朵裡。
“了不得了,那位三姑娘,真真是個潑辣貨!珍大爺和璉二爺,如今倒像是耗子見了貓!”
“可不是?聽說那晚,三姑娘站在炕上,指著兩位爺的鼻子罵,說什麼要掏出他們的‘牛黃狗寶’呢!”
“嘖嘖,那樣的混賬話,也是個大家小姐說得出口的?真真羞死先人!”
“可偏偏兩位爺就吃這套!被罵得狗血淋頭,竟連一句響亮的反駁話都遞不上,蔫頭耷腦的,只會說‘吃酒’、‘吃酒’……”
我聽著這些言語,眼前彷彿能看見那晚西院裡的荒唐景象。
那尤三姐,定是松挽著烏雲般的髮髻,身上那件大紅襖子故意半敞著,露出裡頭蔥綠抹胸和一抹雪白的肌膚。
她下面是俏生生的綠褲紅鞋,一對金蓮或許正不耐煩地敲著炕沿,耳朵上那對墜子隨著她激動的言語像打鞦韆般晃盪。
燈光暈染下,她那原本清澈的秋水眼,因吃了酒,更添了幾分餳澀淫浪之態,顧盼間風情萬種,又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婆子們咂著嘴繼續學舌:“都說二姑娘已是極標緻的了,可那晚見了三姑娘的做派,才知什麼叫‘綽約風流’!別說二姑娘被比下去了,就是珍大爺和璉二爺這等見過世面的,背地裡都嘀咕,說從小到大,見過的上下貴賤那麼多女子,竟沒一個能趕上這三姑娘勾魂攝魄的!”
“那兩位爺當時看得眼都直了,渾身酥麻,像醉了酒似的,心裡癢癢想去招惹一下,可一碰上三姑娘那能剜下肉來的眼神和潑天大膽的淫態風情,反倒像被施了定身法,動彈不得,一句話也說不周全了,滿腦子只剩下‘酒’、‘色’二字,別的什麼見識、體統,全丟到爪窪國去了!”
我能想象那場面,尤三姐不過是略略施展手段,稍稍試探,便將那兩個自詡風月老手的爺們徹底拿捏住了。
她高談闊論,揮霍灑落,將那兄弟二人如同玩意兒般嘲笑取樂。
那情景,倒真像是她在“嫖”這兩個男人,而非被他們欺辱。這何嘗不是一種絕望的、扭曲的反抗?
“後來呢?”我忍不住低聲問。
“後來?”那婆子撇撇嘴,“三姑娘自己喝夠了,玩膩了,也不容他弟兄兩個多坐,直接像攆狗似的給攆了出去!‘砰’地一聲就把門關上了,自顧自睡覺去了!留下兩位爺在外面,面面相覷,那臉色,才叫好看呢!”
自那以後,這小花枝巷便成了尤三姐一個人的天下。
婆子們帶著幾分幸災樂禍說道:“如今可是反了天了!但凡有個丫鬟婆子伺候得稍微不如意,或是飯菜不合口,衣裳送晚了,那位三姑奶奶立刻就能拍桌子摔板凳,潑聲厲言地痛罵起來!罵的是什麼?罵珍大爺、璉二爺、蓉哥兒他們爺兒三個,黑了心肝,誆騙了她們寡婦孤女!句句戳心窩子!”
“珍大爺如今可是不敢輕易來了,臊得慌,也怕了她那不管不顧的性子。只有等三姑娘自己哪天忽然高興了,悄悄命個小廝去請,珍大爺才敢麻著膽子去一會。到了那裡,也只好賠著小心,隨她高興怎樣便怎樣,再不敢擺大爺的譜了。”
然而,尤三姐這般行事,在她母親和姐姐眼中,又何嘗不是走在刀刃上?
那傳話的婆子壓低聲音道:“尤老孃和二姑娘也不是沒勸過,說‘女孩兒家,總要留些體面,這般鬧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可尤三姐如何聽得進去?
婆子模仿著她的語氣,竟也學得幾分凌厲:“她反而說她姐姐糊塗!說‘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白叫這兩個現世寶玷汙了去,就算無能!況且他家還有個極厲害的母夜叉王熙鳳,如今瞞著罷了,倘或一日知道了,豈肯幹休?勢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大鬧!趁如今他們心虛,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把受的委屈都找補回來,難道還等著將來事情敗露,白白擔個臭名,任人作踐,到那時才後悔嗎?’”
尤老孃和尤二姐見她執意如此,說得也並非全無道理,心下惶然,卻也無可奈何,只得由她去了。
自此,尤三姐更是變本加厲。
她天生一副風流標致的模樣,如今偏要打扮得與眾不同,極盡豔麗奢華之能事,作出那千萬人都不及的淫情浪態。
她並非為了取悅誰,而是像一隻漂亮的毒蜘蛛,織開羅網,哄得那些垂涎她的男子(主要是賈珍賈璉)神魂顛倒,欲近不能,欲遠不捨,迷離顛倒,她便將這當作自己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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