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得這是老爺前日要他臨的字帖,他竟一字未動,反倒在一旁畫了幾個小人。
仔細看去,那幾個小人兒分明是林姑娘、寶姑娘、三姑娘,個個眉眼生動。我忍不住笑了,這痴人,整日里就知道這些。
傍晚時分,寶玉才回來,一臉憂色。
林妹妹可好些了?我迎上去問。
他搖頭:還是咳嗽。太醫來看過了,說是舊疾,要好生養著。說著忽然拉住我,襲人,你說我是不是又惹林妹妹生氣了?
我笑道:二爺多心了。林姑娘的身子原是這樣,春寒料峭,容易犯病。
他這才稍稍安心,又道:明日你替我去看看她,帶些她愛吃的藕粉桂糖糕。
我答應著,伺候他換了衣裳。忽然想起日間尤三姐的話,忍不住試探道:二爺可記得尤家三姑娘?
寶玉怔了怔:哪個尤家三姑娘?
就是東府裡新來的奶奶的妹妹。
他想了半晌,恍然道:是了,見過兩面的。怎麼了?
我笑道:沒什麼,聽說是個爽利人。
寶玉點頭:是比一般女子剛強些。說著又想起什麼,前兒她還說我待姐妹們真心,倒是個明白人。
我暗暗吃驚,原來他們竟說過話。
晚飯後,寶玉在燈下看書,我坐在一旁做針線。
燭光搖曳,映得他側臉格外清秀。想起興兒說的外清內濁,我不禁在心裡嘆息。這些人哪裡懂得,寶玉的,正是他的;他的,正是他的。
襲人,寶玉忽然抬頭,你說,為什麼世人總要分個高低貴賤?
我愣住:二爺怎麼問起這個?
他放下書,嘆道:今日見個小丫頭被婆子打罵,不過失手打了個茶盅。我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我柔聲道:府裡有府裡的規矩。
規矩……寶玉喃喃道,有時我覺得,這些規矩倒不如沒有的好。
我不敢接話,只低頭縫著香囊。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刺得眼睛發酸。
夜深了,我伺候寶玉睡下,獨自在廊下站著。月色很好,滿園花影婆娑。忽然看見東府那邊還亮著燈,想必尤氏姐妹還未睡下。
想起日間種種,尤三姐那句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猶在耳邊。這世上,能懂寶玉的,竟是個外人。
微風拂過,吹落一樹梨花。雪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像是誰的一聲嘆息。
我忽然覺得,這深宅大院裡,每個人都在別人的嘴裡活著。好的、壞的、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
唯有這月色,還是這般清清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