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手握著一個長長的錦囊,看形狀,正是那柄鴛鴦劍。
院裡霎時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看也沒看賈璉和尤老孃,目光直直地落在柳湘蓮臉上,一步步走過去,腳步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你們不必出去再議了。”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像玉珠落在冰面上,“還你的定禮。”
說著,她左手將那個錦囊遞向柳湘蓮。
柳湘蓮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出現,怔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觸到錦囊的一剎那,尤三姐的右手猛地從肘後抽出!一道寒光,如同陰雲中竄出的電蛇,刺得人眼睛生疼!那竟是鴛鴦劍中的雌鋒!
“我今日方才明白,”她看著柳湘蓮,嘴角竟緩緩扯出一抹極淒涼的笑,那笑容裡,帶著無盡的嘲諷,也不知是嘲弄對方,還是嘲弄她自己這痴傻的等待,“你所求的,原是一個‘乾淨’二字。可惜……”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下一刻,她右手回肘,那柄冷颼颼、明亮亮的短劍,毫不猶豫地,決絕地,向自己那白皙如玉的頸項橫抹而去!
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不要——!”賈璉的驚呼和尤老孃撕心裂肺的哭嚎同時響起。
柳湘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慣常的冷峻表情瞬間碎裂,只剩下全然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一股殷紅,比她那身水紅襖子更鮮豔的血,猛地從她頸間噴湧而出,濺在她素白的裙裾上,也濺了幾點在柳湘蓮青色的衣襬上,如同雪地裡驟然綻開的紅梅,悽豔絕倫。
她看著柳湘蓮那震驚的臉,身子晃了晃,那雙曾令寶玉都讚歎“古今絕色”的眸子裡,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燃盡的燭火。
“噹啷”一聲,左手的劍囊落地。緊接著,她整個人,如同被狂風折斷的玉樹,軟軟地倒了下去。鮮紅的血迅速在她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冰冷的青磚地面。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不知怎的,我腦海裡驀地浮現起這句詞。此刻景象,竟與這詞句如此契合,契合得讓人心膽俱裂。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尤老孃那斷續的、不成調的哭聲,和賈璉粗重的喘息。
柳湘蓮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也變成了一尊石像。
他低頭看著自己衣襬上那幾點刺目的紅,又看看倒在地上了無聲息的女子,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靠在冰冷的門牆上,只覺得渾身發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那柄她日日相對、視若珍寶的鴛鴦劍,最終竟飲了她的血。
那短暫的、如同鏡花水月般的喜悅,那每日望著劍身、自笑終身有靠的憧憬,原來都是淬了毒的蜜糖,最終引向的,是這血濺五步的結局。
什麼“冷面冷心”,什麼“乾淨不乾淨”,在這一刻,在這淋漓的鮮血和逝去的生命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刺目的紅,還有那倒在血泊中、曾經鮮活明烈的身影,悄悄退後,轉身離開。背後,是死寂之後驟然爆發的混亂與哭嚎。
而我只知道,這深宅大院裡,又一盞曾經努力燃燒過的燈,熄滅了。帶著她的驕傲,她的剛烈,和她那不被理解的、熾熱而絕望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