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有一炷香的時間,那院門忽然“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先出來的是興兒,他垂著頭,側身站在門邊,姿態是十足的恭謹,可那繃緊的肩膀和微微發顫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恐懼。接著,周瑞媳婦和旺兒媳婦一左一右攙扶著一人走了出來。
是鳳姐。
她依舊是那身月白緞襖,青緞披風,素白銀器在秋日偏斜的陽光下,反射著冷淡的光澤。
她的臉上……竟然帶著笑。那不是平日裡爽利明媚的笑,而是一種極其和煦、極其溫婉的,甚至帶著幾分歉然與懇切的笑意。
她微微側著頭,正對門內說著什麼,語氣輕柔,隔得遠聽不清字句,但那姿態,全然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主母,倒像是來探望一位久別重逢的、需要小心呵護的姐妹。
然後,另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尤二姐。
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家常襖子,顏色比鳳姐那身素淨鮮亮許多,可此刻在那月白青緞的映襯下,竟顯得有些扎眼,甚至俗豔。
她臉上也帶著笑,那笑容卻是怯生生的,混雜著驚訝、不安,還有一絲受寵若驚的惶惑。
她微微福身,似乎在謙讓。鳳姐卻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動作親暱。
兩人就那樣站在門口,一個溫言細語,一個垂首聆聽,遠遠看去,竟是一幅姐妹和睦、執手相談的和諧畫面。
平兒跟在最後出來,手裡捧著個小小的包裹。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鳳姐又說了幾句,尤二姐連連點頭。然後,鳳姐便轉身,依舊由周瑞旺兒二媳婦攙扶著,向馬車走去。
臨上車前,她又回身,對站在門口的尤二姐含笑點了點頭,甚至還抬手輕輕揮了揮,做了個“回去罷”的手勢。
尤二姐站在門口,望著馬車,直到鳳姐上了車,簾子放下,車輪開始滾動,她還怔怔地站著,一動不動。
晨間我們見過的那個開門婆子從她身後探出頭來,臉上也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青綢小車緩緩駛離巷口,消失在轉彎處。
我靠在冰冷的角門上,背心已被冷汗浸溼。方才那一幕,與我預想中的劍拔弩張、哭鬧斥罵截然不同,太過平靜,太過……溫情了。
鳳姐那和煦如春風的笑容,那執手相看的親暱,那臨別時殷殷的揮手……這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實,像戲臺上精心排演過的一幕。
可正是這完美,讓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瞭解鳳姐,她若真怒,絕不會如此掩飾;她若真容得下,當初就不會有那場雷霆震怒的私審。
那麼,眼前這溫情脈脈的景象,究竟是什麼?是一場更龐大、更精心的算計的開端?還是暴風雨前,那短暫而詭異的寧靜?
尤二姐那怔忪的、帶著惶惑與些許驚喜的神情,在我眼前反覆浮現。她信了。
她定然是信了鳳姐那番“姐妹同心”、“求妹妹進去”的說辭。一個渴望安定、名分,又自覺理虧的柔弱女子,如何能看穿那素衣笑顏下隱藏的森然殺機?
馬車遠去的轆轆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我知道,有些事已經無可挽回地啟動了。
鳳姐這一去,不是終結,而是一個更曲折、也更危險的開始。那輛駛回賈府的馬車,載回的恐怕不是一顆被安撫的、尋求和解的心,而是一個已然織就、正緩緩收攏的羅網。
而被網羅在中心的,不僅僅是那個尚在沾沾自喜、以為苦盡甘來的尤二姐,或許還有遠在平安州、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璉二爺,甚至……是整個搖搖欲墜的,建立在謊言與背叛之上的虛假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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