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寶玉才昏沉睡去。我正替他掖被角,外頭便傳來些腳步聲。
周瑞家的、吳新登家的幾個媳婦子來了,我忙迎出去悄悄道:“嬸子們來遲了一步,二爺才睡熟。”
引她們到外間吃茶,幾個媳婦子悄坐一會便告辭了。剛要回屋,王夫人屋裡的婆子又來傳話。我囑咐晴雯幾個好生看著,便隨那婆子往王夫人上房去。
王夫人搖著芭蕉扇坐在涼榻上,見了我便道:“何必你自己來,叫個小丫頭來就是了。”
我忙回道:“二爺睡安穩了,她們幾個都會服侍。怕小丫頭們傳話不清,誤了太太的事。”
王夫人細細問了傷勢,又問吃了什麼。我回說寶玉想喝酸梅湯,我怕激住熱毒,只勸他吃了些玫瑰滷子。王夫人聽了忙道:“正好前兒得了幾瓶香露,原要給他的。”便叫彩雲取來。
只見兩個三寸大小的玻璃瓶,螺絲銀蓋,鵝黃籤子上寫著“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我笑道:“好金貴物事,這麼小瓶能有多少?”
王夫人道:“這是進上的。你好生收著,別糟蹋了。”我正要告退,王夫人又叫住我,問道:“我恍惚聽說,環哥兒在老爺跟前說了什麼?”
我心下明白,只回道:“為著二爺結交戲子的事才打的。”王夫人搖頭說還有別的緣故。我躊躇半晌,方大著膽子道:“論理,二爺也該讓老爺管教管教了。”
王夫人聽了合掌唸佛,由不得趕著叫我“我的兒”,又落淚道:“我何嘗不想管,只是你珠大爺去了,我只剩他一個,又怕管緊了出事……”
我見太太這般傷心,自己也不由落下淚來。一邊拭淚一邊道:“二爺是太太的親骨肉,太太豈有不疼的?就是我們這些下人,服侍一場,只求個平安周全。若日日這般鬧,連平安都不能了。我何嘗不時時勸著二爺,只是勸不醒。偏生外頭那些人又愛招惹他……”
說到這裡,我遲疑片刻,低聲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我時常想著要回太太,又怕太太多心,倒讓我沒了立足之地。”
太太忙拉住我的手道:“好孩子,你只管說。我早聽說你是個妥當人,方才又聽你說出這樣明白道理,正合我的心。你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斷不會叫別人知道。”
我這才大著膽子道:“我想著求太太個示下,不如想個法兒,讓二爺搬出園子住才好。”
太太吃了一驚,攥緊我的手問:“莫非寶玉和誰有了什麼?”
我忙回道:“太太別多心,並無此事。只是二爺和姑娘們都大了,林姑娘、寶姑娘又都是親戚,雖說是姊妹,到底男女有別,日夜一處起坐不便。俗話說‘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是非,都是無心做出,卻被有心人看在眼裡。二爺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就愛在女孩兒堆裡鬧。萬一有點什麼,叫人傳出閒話,不但我們粉身碎骨,就是二爺一生的名聲也完了。再者,太太也不好向老爺交代。我為此事日夜懸心,又不敢對人言,只能自己煎熬。”
太太聽了這話,如雷轟電掣一般,半晌說不出話來,那眼神卻越發慈愛了。
她嘆道:“我的兒,難為你想得這樣周全!我何嘗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事多就混忘了。你今兒這一番話,真真是保全了我們母子的體面。好孩子,我竟不知你這樣明白。”
說著,她握緊我的手道:“既如此,我就把寶玉交給你了。你好生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負你。”
我連連應了,見窗外天色已晚,這才告退出來。
回來時寶玉已醒,我回了香露的事。他喜得忙要試,果然香妙非常。卻見他眼神不時往外瞟,知他惦記林姑娘,又怕我攔著,便故意支我去寶姑娘處借書。
我應聲去了,心下明白,他是要趁我不在時叫人往瀟湘館去呢。
我離了怡紅院往蘅蕪苑去,心裡還想著太太方才的話。誰知到了寶姑娘處,小丫頭說往薛姨媽那裡去了,只得空手回來。
才進院子,就見晴雯匆匆從外頭回來,臉上帶著些疑惑神色。我正待問,她卻先開口道:“真是怪事,二爺忽然叫我去給林姑娘送兩條舊手帕子。”
我心中一動,面上只淡淡道:“這有什麼怪的,許是林姑娘要用。”
晴雯撇嘴道:“那可是半新不舊的兩條家常帕子!林姑娘起初還不要,後來不知怎麼又收下了。這一路上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什麼意思。”
我忙止住她:“主子的事,咱們何必揣度。二爺可是睡醒了?”
晴雯這才想起正事:“醒了,正要水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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