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我正吩咐小丫頭們收拾傢伙,卻見平姐姐使了個小丫頭來叫我,說二奶奶找。我忙擦淨手過去。
剛走到鳳姐房外廊下,便聽見劉姥姥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聽著像是告辭的話。我放輕腳步,停在簾子外邊。
只聽劉姥姥道:“……住了這兩三日,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過的,都經著了。老太太、姑奶奶並姑娘們的大恩,我回去天天唸佛,保佑長命百歲。”
鳳姐兒的聲音聽著有些乏,不如往日脆亮:“你快別喜歡。都是為你,老太太叫風吹病了,躺著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著了涼,正發熱呢。”
我心裡一緊,怪道老太太沒精神吃飯。
劉姥姥嘆道:“老太太有年紀,不慣勞乏。”
鳳姐兒道:“可不從未像昨兒那般高興?園子走了大半個。大姐兒是太太遞了塊糕,風地裡吃了,就發起熱來。”
劉姥姥沉吟片刻,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小人兒家眼睛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姑奶奶不如瞧瞧祟書本子?”
裡頭靜了一下,接著是開抽屜、翻書的窸窣聲。片刻,彩明的聲音響起,念著什麼“東南方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四十步送之大吉”。
鳳姐兒似乎笑了聲:“果然不錯。園子裡可不是花神!快照做。”又吩咐人請兩分紙錢,一分送老太太那邊,一分與大姐兒送祟。
忙亂一陣後,聽鳳姐兒道:“到底你們有年紀的經歷多。這孩子時常看病,不知什麼原故。”
劉姥姥勸道:“富貴孩子嬌嫩,禁不得委屈,也禁不起太尊貴。姑奶奶日後少疼他些反倒好。”
鳳姐兒嘆道:“也有理。我想起來,她還沒個名字,你就給起個,藉藉你的壽;你們莊家人貧苦些,取的名字只怕壓得住。”
劉姥姥便問生辰。聽說是七月初七,她立刻笑道:“這個正好,就叫巧哥兒。這是‘以毒攻毒,以火攻火’。日後大了,或有不如意,必是遇難成祥,都從這‘巧’字上來。”
鳳姐兒聽了,聲氣裡透出歡喜:“只保佑應了你這話就好。”接著便叫平兒:“明兒不得閒,你這會子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明早好走。”
劉姥姥忙推辭:“已蹧擾了幾日,又拿東西走,心裡不安。”
鳳姐兒道:“不過隨常東西。帶了去,街坊看著也熱鬧,算是上城一次。”
正說著,平兒掀簾出來,見我在外頭,微點頭,便引劉姥姥去那邊屋。我也跟了過去。
只見炕上堆著半炕東西。平兒一一拿給她瞧,聲音平和清晰:“這是你要的青紗一匹,奶奶另送你一個實地月白紗做裡子。這是兩個繭綢,做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裡是兩匹綢子,年下做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內造點心,擺碟子請客強些。這兩條口袋,一條裝了兩鬥御田粳米,熬粥好;一條是園裡果子和乾果。這一包是八兩銀子,是奶奶給的。這兩包,每包五十兩,共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做個小本買賣,或置幾畝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
平兒說完,又壓低聲音,含笑指著一包:“這兩件襖兒、兩條裙子、四塊包頭、一包絨線,是我的。衣裳雖是舊的,我沒大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
劉姥姥已是聽一樣念一句佛,此刻更是手足無措,忙道:“姑娘說哪裡話!這樣好東西,我有銀子也沒處買!只是我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
平兒笑道:“咱們是自己人,我才這樣。你放心收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把你們曬的灰條菜根子、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裡上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
劉姥姥千恩萬謝地答應了。
平兒道:“你只管睡去,我替你收拾妥當,明兒一早僱車裝上,不用你費心。”
劉姥姥又唸了無數聲佛,方才千恩萬謝地辭過鳳姐兒,過去賈母那邊歇了。
我站在那半炕東西前,心下默然。平兒回頭看我,輕聲道:“都記下了?明日一早麻煩姐姐幫著檢點一下,別遺漏了。”
我點頭應下。窗外天色漸暗,想那劉姥姥明日歸去,帶著這許多她未見未聞之物,回到她那鄉野之地,不知又是何等光景。這府裡一兩日熱鬧,於她,竟像是換了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