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薛蟠昨日酒醉,竟說要帶香菱去江南尋醫,實則想沿途尋訪柳湘蓮報仇。香菱跪著求了一夜,才讓他暫時息了念頭。
我這條命橫豎是完了,香菱泣不成聲,何苦連累二爺和姐姐。
我看著她單薄的肩膀,忽然想起柳湘蓮離京前託茗煙捎來的話:告訴寶玉,秦鍾墳前我種了兩株白海棠。
當時只當是尋常交代,如今細想,柳湘蓮分明是在交代後事。他那樣心高氣傲的人,被薛蟠這般折辱,豈會善罷甘休?
果然,沒過幾天就傳來訊息:有人在天津衛見過柳湘蓮,他竟投了水師,說要往南洋去。薛蟠聽說後,氣得又病了一場。
這日我去送藥,聽見薛姨媽在哭訴:.....如今可好,連個傳宗接代的都難了。
寶姑娘卻淡淡道:媽急什麼,哥哥還年輕。倒是香菱.....她頓了頓,我瞧她是個有福氣的,不如早日開了臉。
我心中一驚。寶姑娘這是要拿香菱當藥引子,治薛蟠的心病呢。
夜裡我把這話告訴寶玉,他氣得把茶杯都摔了:他們薛家真是.....真是.....話沒說完,眼淚先掉了下來。
二爺放心,我輕聲勸道,我明日就去找璉二奶奶。
其實我早打通了關節,只是等個時機。如今薛家亂作一團,正是好機會。
次日我趁薛蟠請醫問藥時,悄悄找到平兒。她遞給我一張紙,嘆道:可要想清楚,這事要是漏了.....
我接過賣身契,手微微發顫。這薄薄一張紙,困了香菱半輩子。
正要走,忽聽身後寶姑娘的聲音:襲人姑娘這是往哪裡去?
我忙把紙塞進袖中,轉身笑道:給二爺取藥去。
寶姑娘打量我片刻,忽然道:香菱這幾日身上不好,勞你多照看些。
她眼神銳利,我頓時冷汗涔涔。莫非她看出了什麼?
回到怡紅院,我左思右想,終究沒敢立即把賣身契給香菱。如今薛家盯得緊,稍有不慎就會害了她。
這日晚間,香菱卻主動來找我。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亮得嚇人。
好姐姐,我昨日夢見柳二郎了。她輕聲說,他站在船頭,說要帶我去個沒有薛大爺的地方。
我心中酸楚,正要勸她,卻見她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柳二郎臨走前偷偷給我的,說危急時能救命。
我接過玉佩,只見背面刻著湘水無情四字。忽然明白柳湘蓮為何遠走——他是不忍看香菱受苦,又無力相救,只得一走了之。
姐姐不必為我費心了。香菱微微一笑,我自有去處。
她走後,我對著玉佩發呆。忽然聽見寶玉在裡間咳嗽,忙進去伺候。他卻拉著我的手問:香菱她.....可還好?
我望著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淚如雨下。
這深宅大院裡,每個人都在掙扎。寶玉想救香菱,柳湘蓮想救香菱,可誰都救不了誰。就像那盆裡的金魚,再怎麼撲騰,也逃不出這方寸天地。
窗外秋風又起,吹得落葉沙沙作響。我替寶玉掖好被角,心裡一片淒涼。明日太陽昇起時,這府裡的是是非非,還得繼續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