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剛過,賈母院中便燈火通明。我捧著新燻的雀金裘進去時,見黛玉已梳妝妥當,穿著月白綾襖,外罩銀鼠比甲,渾身上下素淨得只剩鬢間一支珍珠簪。
太素淨了。賈母招手喚鴛鴦取來首飾匣,親自揀了支赤金點翠步搖替黛玉簪上,今日不同往常。
探春穿著玫瑰紫二色金襴裙進來,見狀笑道:林姐姐這般打扮,倒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賈母端詳著黛玉,忽然對鴛鴦低語:把前兒宮裡賜的東海珠串也取來。
王夫人進來請安時,腳步頓了頓:老太太今日帶兩個孩子進宮?
帶她們見見世面。賈母語氣平淡,玉兒許久沒見元春了。
宮轎抵達時,晨光初露。黛玉踩著腳凳下車,珍珠串在朝陽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探春悄悄拉她衣袖:姐姐看,北靜王府的車駕也在。
才入宮門,便見元春身邊的女官迎上來:貴妃娘娘正念著老太太呢。引路時又輕聲道,北靜王太妃也在娘娘宮中。
穿過九曲迴廊,遠遠就聽見笑語聲。元春穿著杏黃宮裝坐在上首,下首坐著位滿頭珠翠的老婦人,正是北靜王太妃。
這就是林探花家的姑娘?太妃向黛玉招手,過來我瞧瞧。
黛玉行禮時,太妃拉著她的手細看:好齊整的模樣,這通身的氣派,倒比畫上的還俊。說著褪下腕上的翡翠鐲子,初次見面,拿著玩罷。
元春笑道:太妃厚賜,還不謝過。
我站在廊下,聽見太妃對賈母說:這孩子我瞧著投緣,改日請老太太帶她過府賞梅。
宴席設在御花園暖閣。黛玉被安排在太妃身側,探春緊挨著元春。酒過三巡,忽聽太監通報:北靜王來給太妃請安。
珠簾響動,一位身著親王常服的青年邁步而入。他目光掃過宴席,在黛玉身上停留一瞬,方才向太妃行禮。
你來得正好。太妃笑道,方才還與賈老夫人說起賞梅的事。
北靜王接過宮人奉上的酒盞,向賈母敬酒:本王園中紅梅正盛,不知老夫人何時賞光?
他說話時,眼風似不經意掠過黛玉。我瞧見她低頭撫弄著腰間玉佩,耳垂微微泛紅。
宴席將散時,元春特意留下賈母說話。我隨黛玉在偏殿等候,忽見北靜王走來,手中捧著個錦盒。
林姑娘,他溫聲道,這是御賜的松煙墨,聽聞姑娘擅書,正好物盡其用。
黛玉正要推辭,他已將錦盒交給紫鵑。這時賈母與元春相攜而出,見狀笑道:王爺費心了。
回府路上,賈母一直握著黛玉的手。車轎行至寧榮街時,她忽然輕嘆:你母親若在......
話未說完,轎外傳來馬蹄聲。北靜王府的侍衛追上來,奉上個手爐:王爺說雪天路滑,特送手爐給林姑娘暖手。
黛玉接過手爐,指尖在爐壁的蟠龍紋上輕輕摩挲。我瞧見那手爐竟是紫金所制,蓋上嵌著顆龍眼大的東珠。
回到賈母院中,王夫人早已候著。她盯著那手爐看了半晌,勉強笑道:北靜王真是周到。
是夜,我替寶玉鋪床時,他忽然問:今日宮宴,林妹妹可開心?
我正要答話,窗外忽然飄來笛聲。寶玉側耳聽了片刻,披衣就往外走:是《梅花三弄》,定是林妹妹在吹笛。
我跟到瀟湘館外,見黛玉獨坐梅下,北靜王所贈的手爐靜靜放在石凳上。她望著天際殘月,笛聲如泣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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