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在座的姑娘們,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
我屏住呼吸,知道重點要來了。
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賈母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薛姨媽,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
邢夫人忙介面道:這樣的小姐,哪配稱什麼佳人。
我注意到寶釵端坐的身姿紋絲不動,只是握著團扇的指節稍稍收緊了些。
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賈母這句話說得格外重,席間的說笑聲頓時靜了幾分。
鳳姐忙笑著打圓場:老祖宗說得是,這些編書的可不就是胡說八道。
賈母又道:再者,既說是世宦書香大家,自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服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麼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鬟?說到這裡,她特意轉頭對鴛鴦道,你說是也不是?
鴛鴦會意,笑著回道:可不是麼,咱們家的姑娘們,哪個不是裡三層外三層的伺候著。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唯獨王夫人和薛姨媽笑得有些勉強。我心中暗忖,老太太這話,分明是在點某些人:賈府的姑娘們身邊多少雙眼睛看著,斷不會做出什麼失禮的事來。
老太太這一說,是謊都批出來了。李嬸笑著湊趣。
賈母這才露了笑意,卻仍不放鬆: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編出來汙穢人家......
薛姨媽手中的茶盞輕輕一顫,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賈母說著,忽然轉向我,襲人,你去給林姑娘添件衣裳,我看她有些發冷。
我忙應了聲,待我取了披風回來,正聽見賈母說:......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
我小心翼翼地為黛玉繫上披風,聽見薛姨媽強笑著接話:這正是大家的規矩。連我們家也沒這些雜話給孩子們聽見。
但見鳳姐兒端著鎏金酒壺嫋嫋走來,未語先笑:罷,罷,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
賈母接過酒杯,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故意板著臉道:你這猴兒,又來打岔。
這一回就叫做‘掰謊記’,鳳姐兒轉身又給薛姨媽斟酒,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
李嬸忍不住拿帕子掩著嘴笑。我瞧見薛姨媽雖也笑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寶釵那邊瞟了一眼。
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家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鳳姐兒邊說邊走到王夫人席前斟酒,是真是謊且不表,再說那觀燈看戲的人。
王夫人含笑點頭,目光卻與薛姨媽短暫交匯,又迅速分開。我手下不停,心裡卻明鏡似的——方才老太太那番話,句句都敲在點子上。
正說著,忽見薛姨媽起身笑道:鳳哥兒這張嘴啊,真真是把我們都說樂了。她舉杯向賈母示意,老太太,我敬您一杯。
賈母含笑飲了,卻似不經意地說道:姨太太客氣什麼。咱們這樣的人家,原就該時時警醒著些,別讓那些不入流的話本子帶壞了孩子們。
邢夫人忙接話:正是呢。咱們家的姑娘們,哪個不是知書達理的。
我見王夫人垂眸整理衣袖,寶釵則低頭抿了一口茶。這時戲臺上的鑼鼓適時響起,總算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
鳳姐兒趁機高聲道:好了好了,戲又開場了!老祖宗快瞧,那個小旦又要出來了。
我默默退後半步,心裡卻翻騰得厲害。這深宅大院裡的每句話都像是下棋,一步一著都暗藏玄機。方才這場掰謊記,明著是說書,暗地裡卻不知敲打了多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