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候賈母睡下後,我輕手輕腳地退出內室。只見麝月提著燈籠等在廊下,見了我忙迎上來:姐姐可算出來了,二爺在房裡鬧著要找你呢。
我心頭一緊:可是又魘著了?
那倒不是,麝月壓低聲音,只是從席上回來就悶悶的,說是林姑娘今日沒怎麼理他。
我嘆了口氣,這二位小祖宗又鬧彆扭了。正要往怡紅院去,卻見兩個小丫頭攙著鳳姐兒從角門過來。她走得踉踉蹌蹌,臉上的脂粉已被汗水暈開。
二奶奶這是......我忙上前扶住。
鳳姐兒擺擺手,苦笑道:不妨事,只是多飲了幾杯。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那‘聾子放炮仗’,說的何嘗不是我?整日里忙前忙後,到頭來落得一身不是。
我正要勸慰,她卻已經鬆開手,由著小丫頭扶往東院去了。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回到怡紅院,果見寶玉歪在榻上生悶氣。見我進來,他立刻坐起身:你可算回來了!今日林妹妹......
二爺,我打斷他,夜深了,明日再說可好?
他卻不依,絮絮地說起席間黛玉如何冷淡。我一邊替他更衣,一邊暗自思忖:這府裡上下,從主子到奴才,誰沒有一肚子委屈?鳳姐兒強顏歡笑,寶玉為情所困,就連老太太,也要時時權衡各方勢力。
忽然,窗外傳來梆子聲,已經五更了。我推開窗,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這一夜的繁華喧囂,終究要歸於平靜。
襲人,寶玉忽然輕聲問,你說這熱鬧過後,為何總覺得空落落的?
我替他掖好被角,沒有答話。心裡卻想:何止是空落落,這深宅大院裡的每一個人,都像是那夜空中的煙火,拼盡全力綻放後,剩下的不過是滿地灰燼。
遠處傳來雞鳴聲,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正月十七的晨光透過窗欞時,鴛鴦正為賈母梳理髮髻。銅鏡裡映出她略顯疲憊的面容,昨夜歡宴的痕跡還未完全褪去。
今日寧府祭祖,得早些動身。賈母閉目養神,由著鴛鴦為她簪上一支碧玉簪。
外間傳來王夫人與鳳姐商議的聲音:祭祖的禮單可都備齊了?
太太放心,昨兒就打點妥當了。鳳姐的聲音略顯沙啞,想是昨夜酒意未消。
我伺候賈母用過早膳,琥珀匆匆進來回話:姨太太家來人問,今日的年酒定在未時三刻可好?
賈母蹙眉:這才祭祖回來,就急著吃酒?轉而吩咐我,你去回話,就說我歇中覺起來再去。
寧府的祭禮倒是順利。宗祠裡香菸繚繞,賈珍領著族中子弟行三跪九叩大禮。我扶著賈母站在廊下,見她望著祠堂匾額出神,想必是想起了老太爺。
回府的路上,賈母忽然問道:寶玉呢?
我忙回:二爺說身子不適,回房歇著了。
賈母嘆道:這孩子,定是又躲清靜去了。
果然,回到怡紅院,就見寶玉歪在榻上看《西廂記》,哪有什麼不適。見我進來,他忙把書藏到枕下:好姐姐,千萬別告訴老太太。
我故意板著臉:二爺這般躲懶,連姨太太家的年酒都不去?
那些應酬最是無趣,寶玉扯著我的衣袖,好姐姐,你就說我昨夜著了涼。
正說著,麝月進來道:林姑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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