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黃昏後,我正安排小丫頭們收拾屋子,忽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也顧不得行禮,湊到我耳邊急急低語了幾句。
我聽著,心便一點點沉了下去——五兒被林之孝家的拿住了!
原來,五兒自與小燕分開後,心中忐忑,急著趕回廚房,生怕園門落鎖。
誰知怕什麼來什麼,行至蓼漵那僻靜處,迎面正撞上帶著幾個婆子巡視查夜的林之孝家的!暮色四合,燈籠的光暈在她臉上晃動,更襯得她面色嚴肅。
林之孝家的停下腳步,一雙利眼上下打量著孤身一人、神色倉皇的五兒,眉頭蹙緊,開口問道:“你不是柳家的女兒五兒麼?我前兒恍惚聽見你身上不爽利,病著。這早晚,天都黑了,你不在家裡將養,一個人跑到這園子裡來做什麼?”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審度意味。
五兒心頭狂跳,臉上強擠出一點笑容,陪著小心回道:“回林大娘的話,因這兩日身上覺得好些了,便跟我媽進來散散悶。方才……方才是我媽使喚我,到怡紅院送還些東西去。”
她情急之下,尋了個由頭,只想儘快脫身。
誰知林之孝家的聽了,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絲洞察的冷笑,慢條斯理地道:“哦?送東西?這話可就說岔了。方才我明明親眼瞧見你媽鎖了廚房門,自己出去了。我才吩咐人關了這邊的角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怡紅院,她出去時,怎得不告訴我一聲你還在園子裡?反倒讓我關了門,這是什麼道理?可見是你這丫頭在這裡扯謊!”
五兒被這番邏輯嚴密的話問得啞口無言,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支吾了半晌,才勉強續道:“是……是這麼著,原是我媽一早……一早起來就叫我送去的,我……我一時貪頑忘了,捱到這時才想起來。只怕……只怕我媽忙亂著,錯以為我早已出去回家了,所以……所以沒來得及和大娘說……” 她言辭閃爍,臉色發白,任誰看了都知其中有鬼。
林之孝家的本就因近日府裡不太平而心煩意亂,此刻見五兒這般“辭鈍色虛”,更是疑竇叢生。
她忽然想起前兩日王夫人屋裡的玉釧兒似乎提過一嘴,說那邊正房裡好像失落了些小零碎東西,幾個小丫頭互相推諉,至今沒個主兒。莫非……
真是無巧不成書。
正當林之孝家的心下起疑,盤算著如何盤問之時,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子說說笑笑地走了過來。
她們一見這陣勢,又見五兒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立刻便圍了上來。
小蟬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林奶奶,您老人家在這裡正好!倒要好好審審她!這兩日,我瞧她往這園子裡跑得可勤快了,鬼鬼祟祟,唧唧咕咕的,也不知背地裡幹些什麼勾當!”
她這是記著芳官糟蹋糕、柳家的偏向怡紅院的仇,趁機落井下石。
蓮花兒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她剛在司棋那裡吃了柳家的虧,此刻見了五兒,如同見了仇人,立刻介面道:“小蟬姐姐說得是!林奶奶,您還不知道吧?昨兒玉釧姐姐親口說的,太太耳房裡的櫃子不知被誰打開了,少了好些零碎物件兒!連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去要些玫瑰露,都發現少了一罐子呢!若不是平姑娘去尋露,只怕到現在還沒人察覺!”
小蟬又忙補充道:“正是這話!如今那邊正為這事查問呢!”
蓮花兒眼珠一轉,像是猛然想起什麼,故作驚訝地笑道:“哎呦!提起玫瑰露,我今兒倒彷彿看見一個稀罕的玻璃瓶子,不像咱們尋常家用的。”
林之孝家的正因失竊之事每日被鳳姐兒透過平兒催逼得緊,苦於沒有線索,一聽蓮花兒此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追問:“你看見了?在哪兒?什麼樣的瓶子?”
蓮花兒得意地瞟了面如死灰的五兒一眼,揚聲道:“就在她們廚房裡!我親眼所見,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胭脂汁子似的物件兒!”
林之孝家的聞言,精神大振,也顧不得再細細盤問五兒,立刻吩咐道:“快!打了燈籠,隨我到廚房去!”
她回頭又狠狠瞪了五兒一眼,“你也跟著來!”
五兒嚇得渾身發軟,只得被兩個婆子夾在中間,跟著一行人又折返回廚房。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帶著哭音分辯道:“那露……那露原是寶二爺屋裡的芳官給我的!不是偷的!”
林之孝家的此刻哪裡肯信?
她一心只想找到贓物,好向鳳姐兒交差,聞言冷笑道:“我不管你什麼‘方官’‘圓官’!如今人贓並獲,還有什麼可辯的?我只管拿了贓證呈報上去,憑你是哪個主子跟前的人,自個兒分辨去!”
她這話,已是將寶玉也隱隱牽扯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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