璉二爺與蓉哥兒一同進城去了。這訊息像帶著鉤子,掛在我心上,扯得人生疼。
我強自鎮定,指揮著小丫頭們將夏日輕薄的衣物一一檢視晾曬,又去查看了寶玉明日要穿的衣裳鞋襪,可心神總是不寧,眼前晃動的盡是璉二爺那聽聞能去寧府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餓狼見著獵物般的光。
且說那離了鐵檻寺,回城的路途上,馬蹄聲得得,敲在黃土官道上,也敲在賈璉躁動的心上。
他與賈蓉並轡而行,起初只說些府中雜務,靈堂瑣事,漸漸便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掠過道旁鬱鬱蔥蔥的林木,卻彷彿看到了寧國府那深深庭院裡,某個窈窕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似是不經意地嘆道:“蓉兒,不是叔叔說你,你那兩位姨娘,真真是難得的人物。特別是二姨兒,模樣兒標緻不說,那行事做人,溫柔大方,言語舉動,無一處不透著可人疼、令人敬的勁兒。”
他嘖嘖兩聲,搖頭晃腦,極力做出只是純粹欣賞的姿態,“外頭人都道你鳳嬸子是個好的,能幹,模樣也俊。可據我冷眼看去,她那人,厲害是厲害,終究失之於燥,少了些女兒家的溫存體貼。若論起這溫柔和順、令人如沐春風處,只怕還不及你二姨兒一零兒呢。”
賈蓉是何等機靈乖覺的人,他父親賈珍與這兩位姨娘那點不清不楚,他本就心知肚明,甚至自己也存著分沾惹的心思。
如今聽賈璉這般露骨地誇讚,那弦外之音,他豈有聽不出來的道理?他心中迅速盤算起來,一絲狡黠的笑意爬上嘴角。
他故意沉吟了片刻,方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莽撞與討好,笑道:“叔叔既然這麼看得上我二姨,侄兒我倒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璉心頭一跳,面上卻強作鎮定,斜睨著他:“哦?什麼主意?你且說來聽聽。是頑話還是正經話?”
賈蓉一拍大腿,正色道:“自然是正經話!叔叔若真個愛她,侄兒我給叔叔做媒,說了來做二房,如何?”
“二房?”賈璉心花怒放,幾乎要從馬上跳起來,卻仍強壓著狂喜,假意皺眉道:“你這孩子,淨胡說!這如何使得?一來,你鳳嬸子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她豈能容我?二來,你老孃那裡,未必就願意。再者,我恍惚聽見人說,你二姨兒好像已經許了人家了?”
賈蓉見他已經動心,只是顧慮重重,便嘿嘿一笑,將早已打好的算盤和盤托出:“叔叔放心,這些都不妨事。”
他扳著手指頭數道,“第一,我二姨、三姨,本就不是我老爺親生的,是我老孃從前頭那家帶過來的拖油瓶。她們的婚事,自然是我老孃和我父親說了算。”
他見賈璉聽得專注,繼續道:“第二,您說的那門親事,是有這麼一樁。早年我老孃在那家時,把我二姨指腹為婚,許給了皇糧莊頭張家。可後來張家犯了事,敗落得精光,這十幾年兩家音信不通,早斷了往來。我老孃早就不認這門親了,時常抱怨要退婚;我父親也巴不得趕緊給二姨尋個好人家聘出去。只要找個中間人,尋著那張家,給他十幾兩銀子,逼著他寫一張退婚文書,他一個窮得要飯的人,見了白花花的銀子,還有不依的?就算不依,難道還敢跟咱們這樣的人家擰著來不成?”
賈璉聽到這裡,只覺得條條大路都已鋪平,眼前一片光明,喜得只是咧著嘴呆笑,話也說不利索了。
賈蓉觀察著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丟擲了最關鍵,也最棘手的一環:“這頭兩件都好說,我保管我老孃和我父親一萬個願意。能跟叔叔您結親,他們求之不得呢!難只難在……我鳳嬸子那裡。”
他故意頓了頓,顯出為難的樣子。
賈璉一聽“鳳嬸子”三字,狂熱的腦子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頓時清醒了幾分,眉頭又鎖了起來。
賈蓉卻話鋒一轉,眼中閃著精明的光,壓低聲音道:“不過,叔叔若真有膽量,依著侄兒的主意,悄悄兒地辦,管保神不知,鬼不覺,萬事無妨!大不了,多花費幾個銀子罷了。”
“有何主意?好侄兒,快些說來!”賈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催促,“只要辦得成,我沒有不依的!”
賈蓉便將自己的毒計細細道來:“叔叔回家,千萬一點風聲也別露,只當沒事人一般。這邊呢,等我回明瞭父親,再讓我父親去跟我老孃說妥。然後,叔叔就在咱們兩府後頭,相近的地方,悄悄買上一所小巧精緻的宅子,一應傢俱擺設、使喚的家人僕婦,都預先安排妥帖。擇個黃道吉日,人不知鬼不覺地,就把二姨娶了過去,安頓在那裡。囑咐下人們,把嘴巴都閉嚴實了,誰敢走漏半點風聲,立刻打死不論!”
他見賈璉聽得兩眼放光,繼續描繪那“美好”前景:“嬸子她在榮國府裡頭,深宅大院的,等閒不出二門,如何能知道外頭的事?叔叔您呢,就在兩下里住著,這邊府裡住幾日,那邊新房裡住幾日。過上一年半載,即便將來事情不小心漏了風,鬧將起來,左不過挨老爺一頓訓斥。到時候,叔叔您就一口咬定,是因為嬸子總不生育,您為了子嗣大事,不得已才在外面悄悄安置了人。便是嬸子她再厲害,見生米已煮成了熟飯,難道還能真個鬧到天上去?到時候再求老太太、太太們做主說和,沒有不完滿的!”
好一番“錦囊妙計”!真真是“慾令智昏”,賈璉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尤二姐的溫柔貌美,只覺得賈蓉這番安排,簡直是天衣無縫,萬無一失。什麼身上還帶著孝,什麼停妻再娶有幹律例,什麼嚴父震怒、妒妻不容……種種天大的不妥,此刻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卻不知,這賈蓉也絕非好意。這少年紈絝,素日里與這兩位年輕姨娘廝混慣的,早存了不軌之心,只因父親賈珍在眼前,不能暢意妄為。
如今盤算著,若賈璉將尤二姐娶去做外室,少不得要安置在外面居住,賈璉又不能時刻守著,屆時他便可趁虛而入,盡情鬼混,豈不快活?
這正是一箭雙鵰,既討好了叔叔,又為自己行了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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