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回府,雖病了一場,但終究是坐鎮在了榮國府,府裡那無形的綱紀彷彿又繃緊了些。
我們怡紅院也隨著這府邸的大節奏,日子似乎重回了往日的軌道。
寶玉每日去給老太太、太太請安,閒時便在園子裡讀書寫字,或去瀟湘館與林姑娘說說話,只是眉宇間偶爾還會掠過一絲因那《五美吟》而起的、淡淡的陰翳。
我細心留意著,只盼著時光能慢慢撫平這些漣漪。
然而,東府那邊的陰影,卻並未因賈敬的靈柩移往鐵檻寺而消散,反倒像那夏日積雨雲,沉沉地壓著,醞釀著不為人知的風雷。
一些風言風語,如同牆角潮溼處生出的苔蘚,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多是關於璉二爺的。有那常往兩府間傳遞訊息的婆子,在廊下歇腳時,會壓低了嗓音,帶著幾分隱秘的興奮議論:“聽說了麼?璉二爺這些日子,往鐵檻寺跑得可勤快了!說是陪著珍大爺料理喪事,排解哀思……”
“喲,這話也就哄哄上頭的老爺太太們!誰不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另一個婆子擠擠眼,聲音更低了,“那邊府裡,如今可不就剩下那兩位天仙似的姨娘守著空屋子麼?”
“可不是!我聽說,璉二爺早就對那兩位存了心思,先前礙著珍大爺和蓉哥兒在,不敢明目張膽。如今可不是得了機會?”
“那兩位也不是省油的燈,尤其是那個二姐兒,我瞧著,眉梢眼角都帶著風情呢……”
這些話,斷斷續續,總有些飄進我的耳朵裡。我聽著,心下便是一陣陣發涼。
璉二爺的性子,我是知道幾分的,最是貪戀新鮮顏色。那尤氏二姐妹,我也遠遠見過幾面,確是人材出眾,尤其是二姐兒,模樣兒溫柔和順,只是那眼神流轉間,總讓人覺得少了些大家閨秀的持重。
若璉二爺真個起了意,那邊府裡如今又沒個正經主子約束,只怕……我不敢深想,只盼這些是下人們胡唚的謠言。
這日,寶玉去給王夫人請安了,我在屋裡收拾他的衣物,忽見小丫頭豐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她是鳳姐院裡的粗使丫頭,平日難得過來。
“襲人姐姐!”她喘著氣,小臉漲得通紅,“我們二爺……二爺他……”
我忙拉她到一邊,低聲道:“慢慢說,璉二爺怎麼了?”
豐兒拍著胸口,順了口氣才道:“我也不太明白,只是剛才聽旺兒哥哥在二門上傳話,說珍大爺那邊好像短了銀子使,有個叫什麼祿的管家來催債,數目還不小,五六百兩呢!珍大爺讓蓉哥兒去找尤老孃要什麼甄家送來的銀子抵賬。”
我蹙起眉,府裡拮据,我是隱隱知道的,卻沒想連這等白事上的開銷都支應不上了。這可不是好兆頭。
豐兒接著道:“可巧我們二爺去了,聽見這事,你猜怎麼著?他竟一口應承,說他自己有銀子,可以添上!還說要親自回去取呢!”
我心裡“咯噔”一下。璉二爺何時變得如此慷慨了?況且,他房裡的大小事情,銀錢往來,璉二奶奶把得極緊,他哪裡來的這許多私房銀子?除非……
“他還說了,”豐兒模仿著大人的語氣,“‘我這幾日沒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說得冠冕堂皇的!”
給親家太太請安……尤老孃……我的心直往下沉。這哪裡是去取銀子,分明是尋了個絕好的由頭,要往那如今只剩女眷的寧國府裡去!
那“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的話,更是欲蓋彌彰。他這一去,豈不是羊入虎口,正中下懷?
“後來呢?”我急忙問。
“後來珍大爺就答應了,還讓蓉哥兒跟著二爺一起去呢。”豐兒說道。
讓賈蓉跟著?我略鬆了口氣,有個小輩在場,或許能拘束些。但轉念一想,那賈蓉是個什麼貨色?上回就與他兩位姨娘嬉鬧無狀,他跟著,非但不能阻攔,只怕還會促成其事!他們父子兄弟,本就是一丘之貉!
豐兒傳完話,又慌慌張張地跑了。我獨自站在屋裡,手裡捏著寶玉一件半舊的湖縐長衫,指尖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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