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送飯的”來——那是些小風箏,系線上中間,順著主線往上送。有蝴蝶,有燈籠,有各種花樣。送到半空,主風箏一抖,它們便散開來,像天女散花。
眾人看得拍手笑。寶釵道:“這個倒別緻。”命人也去取了些來。
一時間,天上熱鬧極了。大鳳凰領著幾隻小蝴蝶,七隻大雁拖著串燈籠,連黛玉那隻已經飛走的燕子,也像是還有魂兒在,引得眾人不時望望它消失的方向。
我慢慢收線。美人一點點降下來,從黑點到彩點,再到能看清眉眼。她臉上那點擦痕,在空中是看不見的,近了才顯出來,像美人頰上的痣。
寶玉接過風箏,仔細看了看:“這痕子倒添了韻味。”他忽然問我,“襲人,你說這美人要是真人,她願不願意在天上飛?”
這話問得古怪。我想了想,道:“若飛得自在,自然是願意的。若線總在別人手裡...”
話沒說完,自己先怔住了。寶玉深深看我一眼,點點頭,沒再問。
日頭偏西了,風也漸漸息了。大家收了風箏,三三兩兩往回走。寶釵和探春說著家務事,寶琴和李紈討論針線花樣。黛玉走得慢,紫鵑扶著她,小聲說著什麼。
我抱著美人風箏跟在寶玉身後。紙面被夕陽鍍了層金,那美人像是在發光。走過沁芳橋時,寶玉忽然停住,望著橋下流水。
“二爺看什麼?”
“你看這水,”他輕聲說,“流到哪裡去,自己也不知道。風箏斷了線,飄到哪裡去,自己也不知道。人這一生.…..”
他沒說下去。我順著他的目光看,水面漂著些落花,粉粉白白的,打著旋兒往下游去了。
回到怡紅院,我把風箏仔細收好。寶玉坐在窗前,對著外頭將暗未暗的天色出神。我點了燈,他忽然說:“襲人,你去過外頭麼?”
“小時候去過。”
“外頭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有山,有水,有田,有路。和園子裡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園子裡的花有人修剪,外頭的花自己長。”我慢慢說,“園子裡的路鋪著石子,外頭的路多是土路,下雨就泥濘。”
寶玉沉默許久,道:“泥濘也好,至少是真的。”
我不懂他什麼意思,也不敢多問。收拾妥當,正要退下,他忽然叫住我:“那個美人風箏別收太深。過幾日,或許還想放。”
我應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一眼。燈下,寶玉的側影投在窗紙上,薄薄的,像紙剪的人兒。
這一夜睡得不安穩。夢裡總看見風箏在天上飛,飛著飛著就散了架,紙片雪花似的落下來。有一片落在我手上,一看,是那美人風箏的裙角,還帶著顏色。
早起,天陰陰的。去收昨夜晾的衣裳,看見廊下那美人風箏靠在牆角,衣裙被晨風吹得微微顫動,像要活過來似的。
我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寶玉昨天的話——“紙做的終究是紙做的,飛得再高,一場雨就毀了。”
是啊,紙做的。這園子裡多少東西是紙做的?多少人是紙做的?看著光鮮,其實經不起風雨。
可那又怎樣呢?就算是紙做的,也曾在風裡飛過,也曾在雲裡飄過。就像那個吞金而死的女人,就像那些飛出園子再不見的風箏,至少曾經飛過。
我輕輕摸了摸風箏的翅膀。紙面涼涼的,滑滑的,像美人的肌膚。
遠處傳來晨鐘聲,嗡嗡的,在霧氣裡傳得很遠。新的一天開始了,園子又要熱鬧起來。而昨夜那些關於風箏、關於飛、關於線的話,很快就會被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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