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嚇得直哭。我忙勸道:“媽媽消消氣,仔細讓人聽見。”又對那小丫頭說,“快收拾了,小心扎著手。”
正說著,平兒從外頭進來,見這情形,淡淡道:“碎就碎了,哭什麼?去庫房再取一個就是。”又對那婆子說,“這幾日忙,媽媽也體諒些。”
婆子訕訕地應了。平兒拉我到廊下,低聲道:“你來得正好,二奶奶讓我問問,寶玉屋裡的丫頭可還夠使?若不夠,再添兩個。”
我忙道:“夠的,不必添了。”
平兒點點頭,又道:“老太太的壽禮,你們備下了?”
“二爺正想著呢。”我道,“還沒定。”
“早些備下吧。”平兒輕聲道,“今年不比往年,老爺回來了,各房都看著呢。”
我明白她的意思。正要再問,忽見鳳姐從那邊過來,穿著一身銀紅衫子,走得風風火火。看見我們,笑道:“你們兩個躲在這兒說什麼體己話?”
平兒忙道:“說老太太壽禮的事。”
鳳姐走到近前,打量了綴錦閣一番,滿意道:“收拾得不錯。”又對我道,“襲人,你回去告訴寶玉,他的壽禮不必太貴重,要緊的是心意。老太太什麼沒見過?圖的是兒孫的孝心。”
我應了。鳳姐又匆匆去了,說是要去嘉蔭堂看看。
回到怡紅院,寶玉正在書房裡寫字。見我回來,問:“綴錦閣收拾得怎樣了?”
“很齊整。”我把鳳姐的話說了。
寶玉放下筆,沉思道:“壽禮我原想畫一幅麻姑獻壽圖,可畫了幾稿都不滿意。”
“二爺慢慢畫,還有時日。”
他搖搖頭:“不是畫不好,是...總覺得俗氣。”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荷花,“我想給老太太抄一部《金剛經》,用金粉抄,可好?”
我怔了怔:“那要抄許久.…..”
“不妨。”寶玉道,“還有一個月,來得及。”
他說做就做,當即讓人去備金粉、素絹。我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想起老爺回來這些日子,寶玉確實變了些。雖還愛和姊妹們玩笑,可讀書寫字也肯用功了。有時候在燈下一坐就是半宿,倒讓我擔心他熬壞了眼睛。
七月初,壽禮漸漸齊備了。各房都暗地裡較著勁,你送玉佛,我送金壽星,一個比一個貴重。唯有寶玉,真的閉門抄經,連詩社都少去了。
這日黛玉來,見寶玉伏案抄經,笑道:“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走近看了幾行,點頭道,“字倒有長進。”
寶玉抬頭笑:“妹妹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我總寫不好這個‘住’字。”
黛玉便坐下,細細指點。我奉上茶來,看他們一個教一個學,陽光從窗欞照進來,灑在素絹上,金粉閃閃發亮,竟有種說不出的祥和。
忽然想起春天放風箏那日,寶玉說“紙做的終究是紙做的”。可現在看他抄經的模樣,那麼認真,那麼虔誠,倒讓人覺得,有些東西雖是紙做的,卻比金石更重。
轉眼到了七月二十,經抄完了。整整一部《金剛經》,五千餘字,金粉寫就,在素絹上燦若雲霞。寶玉親自捧著去給賈母看,賈母果然歡喜,連說:“這個好,這個最合我的心意。”
寶玉這才鬆了口氣。回來時,臉上帶著笑,對我說:“襲人,你說人為什麼總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沒聽懂。他解釋道:“我是說...如今老爺回來了,老太太也老了,我才知道,有些時光一去就不復返。”他頓了頓,“就像那些風箏,飛走了就飛走了,再不會回來。”
我默然。他也不再說話,只望著窗外。那裡,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邊染成金紅色,像他剛抄完的那部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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