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透,我就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了。推開窗一看,園子裡燈火通明,小廝們抬著東西跑來跑去,像是搬家的螞蟻。今日是壽宴第一日,請的是皇親國?馬、王公貴戚,半點馬虎不得。
我匆匆梳洗了去怡紅院。寶玉已經起了,正由麝月伺候著穿衣裳——是套嶄新的寶藍箭袖,繡著暗紋的祥雲,襯得他面如冠玉。
“二爺今日真精神。”我笑道。
寶玉卻有些心不在焉:“外頭太吵,一夜沒睡踏實。”他頓了頓,“聽說禮部送了欽賜的禮來?”
“昨日就到了。”我一邊給他系玉佩一邊說,“金玉如意一柄,綵緞四端,還有金玉杯、帑銀..….擺了整整一桌案呢。”
正說著,外頭小丫頭來催:“二爺快些罷,老太太讓都過去呢。”
到了榮禧堂,果然見堂屋內設了大桌案,鋪著猩紅氈子,上頭擺滿了壽禮。金壽星、沉香拐、迦南珠串...…在晨光裡閃閃發亮。最顯眼的是元春娘娘命太監送來的那尊金壽星,足有一尺來高,笑眯眯的,像是真能給人添壽。
賈母坐在上首,王夫人、邢夫人陪著。鳳姐正拿著一本禮單念:“...…北靜王府送玉觀音一尊,南安郡王府送珊瑚樹一座...…”
賈母聽著,起初還笑,漸漸就皺了眉:“罷了罷了,聽得人頭昏。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
鳳姐忙應了,命人把東西收進庫房。我偷偷瞥了一眼,那禮單厚厚一沓,怕是有上百頁。這還只是第一日。
辰時三刻,客人們陸續到了。寧府那邊傳來鼓樂聲,榮府這邊更是忙亂。我因要在寶玉身邊伺候,得以在嘉蔭堂外廊下站著,看那些誥命夫人們進來。
最先到的是南安王太妃,六十來歲年紀,穿著杏黃蟒袍,戴著七鳳冠,由兩個丫鬟攙著,走得穩穩當當。接著是北靜王妃,年輕些,不過三十出頭,一身月白宮裝,清雅得很。後頭跟著幾位公侯夫人,個個珠環翠繞,香風撲鼻。
賈母帶著邢夫人、王夫人按品大妝,在垂花門外迎接。大家廝見,寒暄,說的都是吉利話。我聽見南安太妃笑道:“老祖宗好福氣,這般年紀還這樣硬朗。”
賈母忙謙道:“老而不死是為賊,給兒孫添麻煩罷了。”
眾人笑著,簇擁著進了嘉蔭堂。那裡早已備好了茶點,丫頭們穿梭伺候。我因要看著寶玉的茶,也跟了進去。
堂內佈置得富麗堂皇。屏風是鸞鳳和鳴的蘇繡,坐褥是芙蓉出水的錦緞,香爐裡燃著御賜的福壽香,煙氣嫋嫋,滿室清香。夫人們喝了茶,更了衣,方出至榮慶堂拜壽入席。
我跟在寶玉身後,看見席面已經擺好。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著品級,眾公侯誥命依次而坐。左邊下手一席陪著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才是賈母的主位。
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並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家的、賴大家的帶著眾媳婦在竹簾外伺候上菜。周瑞家的領幾個丫鬟在圍屏後聽呼喚。
這般陣仗,我雖在府裡多年,也是頭一回見。正愣神,忽聽臺上鑼鼓一響——戲開場了。
十二個未留髮的小廝捧著戲單上來,那單子從回事的媳婦傳到林之孝家的,又用茶盤託著遞進簾子,給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再奉與尤氏。尤氏託著,走至上席,請南安太妃點戲。
這般繁瑣的禮節,看得人眼花。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齣《瑤池宴》;北靜王妃也點了一齣《麻姑獻壽》。眾人又讓,最後說隨便揀好的唱罷。
臺上便唱起來。先是八仙慶壽,接著是王母設宴,熱熱鬧鬧的。我偷眼瞧賈母,她臉上笑著,可眼神有些疲倦。鳳姐站在她身後,不時湊耳說句話,賈母便點點頭。
寶玉坐在男賓那邊,隔著簾子看不真切。倒是我身邊的小丫頭們興奮得很,這個說:“你瞧那個扮何仙姑的,真俊!”那個道:“那衣裳得值多少銀子!”
正聽著戲,外頭傳來一陣喧譁。接著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在林之孝耳邊說了句什麼。林之孝臉色一變,忙到鳳姐跟前回話。
我站得近,隱約聽見“禮部...…又送…...旨意.…..”幾個字。鳳姐聽了,對賈母低語幾句。賈母點點頭,鳳姐便悄悄退了出去。
不多時,鳳姐回來了,臉上帶著喜色,對賈母道:“老祖宗,禮部又奉旨加賜了:金如意一對,玉蟠桃四個,還有御筆親書的‘福壽康寧’匾額。
在座的夫人們聽了,都起身道賀。南安太妃笑道:“這可是天大的恩典,老祖宗好福氣!”
賈母忙道:“都是託皇上的洪福。”說著就要起身謝恩,被眾人勸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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