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菜上來了。先是四乾果、四鮮果,接著是八冷碟、八熱炒,最後是兩道大菜:一道是紅燒鹿筋,一道是清蒸鰣魚。每道菜都有講究,比如那鰣魚,專從江南運來,用冰鎮著一路疾馳,到京時還鮮活。
夫人們吃著,讚不絕口。我聽見臨昌伯誥命對錦鄉侯誥命說:“這樣新鮮的鰣魚,便是宮裡也不常見。”
“可不是,”錦鄉侯誥命抿了口酒,“賈府這般排場,真是…...”
後面的話低了,聽不清。但我看見她眼神里有些別樣的意味。
宴至申時,夫人們陸續告辭。賈母一一送到二門,回來時腳步都有些蹣跚了。我忙和鴛鴦一起攙著,送她回房歇息。
房裡靜下來,外頭的喧囂也漸漸散了。鴛鴦給賈母揉著腿,我奉上參茶。賈母喝了一口,嘆道:“老了,不中用了。坐這一日,渾身骨頭疼。”
鴛鴦笑道:“老祖宗今日多風光,那些夫人們羨慕得眼都直了。”
“風光.…..”賈母閉著眼,“風光是給外人看的。自家人知道,這都是掏空了家底撐著的門面。”她睜開眼,看我,“襲人,寶玉今日可好?”
“二爺很好,一直在席上陪著。”
“那就好。”她又閉了眼,“明日...…還有明日的客。”
從賈母屋裡出來,天已經擦黑了。園子裡燈籠都點起來了,沿著迴廊一串串的,像是星河落地。我慢慢往回走,路過嘉蔭堂時,看見裡頭還在收拾。杯盤碗盞堆成小山,幾個婆子正抬著往外運。
一個婆子嘆道:“這一日的花費,夠莊子上吃一年了。”
另一個低聲道:“快別說,仔細叫人聽見。”
我快步走過。回到怡紅院,寶玉已經回來了,正歪在榻上出神。見我進來,問:“老太太可歇下了?”
“歇下了。”我一邊給他換衣裳一邊說,“今日累著了。”
寶玉沉默一會兒,忽然道:“襲人,你看見那些壽禮了麼?”
“看見了。”
“金玉滿堂...…可我覺得,老太太今日並不快活。”他輕聲道,“她看戲時眼裡有淚。”
我手上頓了頓:“許是感動的。”
“不是感動。”寶玉搖頭,“是傷心。”他坐起身,“你想,大伯父、父親、珍大哥、璉二哥...…各房有各房的宴,各人有各人的算盤。這壽宴看著熱鬧,實則...…”
他沒說下去。我也不敢接話,只道:“二爺累了,早些歇罷。”
伺候他睡下,我獨自在廊下站了會兒。夜風涼涼的,吹散了白日的暑氣。遠處還有隱約的樂聲,想是寧府那邊宴席還沒散。
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個送戲單的小廝——那麼小的孩子,捧著沉甸甸的茶盤,一步步走得小心翼翼。這府裡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著自己的戲。老太太是壽星,老爺們是孝子,夫人們是貴賓,我們這些丫頭是小廝。一齣大戲,唱足了八天。
可戲總有唱完的時候。等鑼鼓歇了,賓客散了,這府裡還是這府裡,該有的矛盾還有,該煩的心事還煩。
就像那些壽禮,今日擺著風光,明日收進庫房,後日也許就當了、賣了,換成銀子維持這偌大的門面。
我抬頭看天,星星很亮。想起寶玉常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那這些活著的人呢?是不是也像戲臺上的角兒,唱完了自己的戲份,就下臺換衣裳,等著下一齣?
遠處傳來梆子聲,二更了。我輕輕嘆口氣,回屋歇下。明日還要早起,明日還有宴——二十九日,請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
這八日的戲,才剛開了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