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聽了鳳姐院裡那些話,我心裡總像壓著塊石頭。八月十五眼看到了,府裡本該忙著預備中秋,可這幾日的氣氛卻有些異樣。這天晌午,我從老太太屋裡出來,正要去王夫人那裡回話,遠遠瞧見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被引著往鳳姐院裡去,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裡空空的,不像是來送東西的。
我腳步頓了頓,想起前日聽說夏太監派人來的事,心裡有些明白。但終究不好停留,便往王夫人院裡去。回完話出來時,已過了小半個時辰,我特意繞道從鳳姐院後頭那條僻靜小路走。這條路沿著院牆,種著一排老槐樹,平日裡少有人走。
剛走到院牆拐角,就聽見牆裡頭傳來鳳姐的笑聲,清亮亮的,卻不知怎的,聽著有些空。
“……什麼是送過來!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兌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
我放輕腳步,見牆根下有個石墩,便假裝歇腳,坐在那兒整理裙裾。秋風穿過槐樹葉,沙沙地響。
裡頭那小太監的聲音尖細:“夏爺爺還說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兩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都送過來。”
一千二百兩!我心頭一跳。這可不是小數目,夠尋常人家過幾輩子了。
鳳姐的笑聲又響起來,這回笑得更大聲:“你夏爺爺好小器,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
這話說得漂亮,可我知道府裡如今的境況。前幾日為了老太太生日,連大銅錫傢伙都拿去當了,哪裡還能“有的是銀子”?
果然,鳳姐接著喚人:“旺兒媳婦呢?出去不管哪裡,先支二百兩銀子來。”
旺兒媳婦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些為難:“我才因別處支不動,才來和奶奶支的。”
牆裡頭靜了一瞬。我幾乎能想象鳳姐此刻的表情——臉上還笑著,眼裡卻冷了下來。
“你們只會裡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弄去就不能了。”鳳姐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子厲色。
接著是喚平兒的聲音:“把我那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兩銀子。”
金項圈?我怔了怔。那是鳳姐的陪嫁,老太太當年都誇過的好東西,金累絲攢珠的,珍珠都有蓮子大小;還有一個點翠嵌寶石的,說是宮裡的樣式。這樣的東西也要當了?
平兒應聲去了。牆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秋風穿過樹葉的聲音。我坐在石墩上,手裡攥著帕子,那帕子被汗浸得有些潮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聽見平兒的腳步聲回來,接著是開錦匣的聲音,窸窸窣窣的。
“拿去了,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平兒的聲音輕輕的。
鳳姐吩咐道:“與小太監打疊起一半來。那一半與了旺兒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節。”
那小太監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了。我聽見有人送他出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這時,賈璉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疲憊和煩躁:“這一起外崇何日是了!”
外崇。這詞用得真重。我屏住呼吸,聽見鳳姐苦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
“昨兒周太監來,張口一千兩,我略應的慢了些,他就不自在。”賈璉的聲音低了下去,“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
三二百萬。這話說得輕巧,可誰都知道,如今府裡進項少,出項多,哪來的橫財?
裡頭傳來水聲和帕子擰動的聲音,想來是平兒服侍鳳姐淨面更衣。接著是鳳姐說要去賈母處伺候晚飯的話,一陣窸窣聲後,腳步聲往院門去了。
我等了一會兒,正要起身離開,忽又聽見院門響,賈璉似乎出來了。但他沒走遠,就在外書房的方向停住了。接著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聽著像是管家林之孝。
“方才聽得雨村降了,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林之孝的聲音壓得很低。
賈雨村降職了?我心頭又是一動。這人是老爺的門生,這些年官運亨通,怎麼突然就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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