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迴廊,把東府那邊的喧鬧聲一陣陣送過來。我站在怡紅院廊下,手裡還捧著要給寶玉添的茶,卻忘了挪步。那些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吆喝聲、骰子聲、杯盤碰撞聲,還有男人們粗魯的笑罵聲。
平兒那日說的話又在耳邊迴響:“公然鬥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如今三四個月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
我望著東府那邊通明的燈火,心裡沉甸甸的。這樣的夜宴,已不知持續了多少個晚上。每夜都要鬧到四更天,第二日那些爺們個個睡到日上三竿,哪裡還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體統?
正想著,忽見銀蝶匆匆從那邊過來,臉色在燈籠光裡有些發白。見了我,她停下腳步,四下看看,壓低聲音道:“襲人姐姐還沒歇著?”
“正要歇了。”我看著她,“你怎麼從那邊過來?”
銀蝶咬了咬唇,湊近些:“我們奶奶讓我去東府傳話,正撞上……撞上他們在吃酒。”她的聲音更低了,“邢大舅喝醉了,說了好些不該說的話。”
我心裡一緊:“什麼話?”
銀蝶拉著我走到廊柱後,這才道:“那邢大舅拍著桌子對珍大爺嘆道:‘怨不得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認不得了。’”
夜風吹得燈籠搖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不安的鬼魅。我聽著,手心漸漸出了汗。
“珍大爺問怎麼了,邢大舅便說:‘就為錢這件混帳東西。厲害厲害!’”銀蝶學得惟妙惟肖,“珍大爺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便勸他不要太散漫,若只管花去,有多少夠花的。”
我想起那日尤氏在賈母屋裡吃下人的飯,想起鴛鴦那句“可著頭做帽子”。原來不只是西府艱難,連邢夫人孃家也……
“邢大舅怎麼說的?”我輕聲問。
銀蝶的聲音裡帶著諷刺:“他說:‘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裡。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傢俬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裡,一應用度,都是這裡陪房王善保家掌管。’”
我聽得心驚。原來邢夫人把持著孃家的傢俬,連親兄弟要用錢都要看臉色。怪不得那日抄檢,王善保家的那般囂張,原來背後有這樣的倚仗。
“邢大舅還說:‘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傢俬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銀蝶頓了頓,“珍大爺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可已經聽見了。不但銀蝶聽見了,尤氏也聽見了。銀蝶說,尤氏在外頭悄聲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裡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憐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可就怨不得這些人了。”
這話裡的意思,任誰都明白。邢夫人對親兄弟尚且如此,對旁人又會如何?那些剋扣用度、把持傢俬的事,怕都是真的。
“後來呢?”我問。
銀蝶的臉色更古怪了:“後來打公番的歇住了,要吃飯。有一個人問:‘方才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
夜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這樣的事,竟要拿出來“評理”?這些爺們,真是醉得不知羞恥了。
“邢大舅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趕贏的話說了一遍。”銀蝶的聲音裡滿是厭惡,“一個年少的就誇道:‘這樣說來,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並沒有輸丟了,怎就不理他了?’”
這話說得下流。我聽得臉上發熱,銀蝶也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說著,眾人大笑起來,連邢大舅也噴了一地飯。”
院裡靜下來。只有秋風嗚咽著,像在替這府邸哭泣。
“我們奶奶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銀蝶最後道,“罵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才丟了腦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肏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吣出些什麼來呢。’”
她學得活靈活現,我幾乎能看見尤氏那又氣又鄙的神色。是啊,這樣的事,這樣的對話,哪裡像是公侯府第?分明是市井中最下流的場所。
“後來奶奶就進去卸妝安歇了。”銀蝶道,“至四更時,珍大爺方才散了,往佩鳳房裡去了。”
四更天。我抬頭看看天色,東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又是一夜荒唐,又是一日虛度。
銀蝶說完,匆匆走了。我獨自站在廊下,手裡的茶早已涼透。東府那邊的燈火漸漸熄了,喧鬧聲也停了,可那股子烏煙瘴氣,卻像這晨霧一樣,瀰漫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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