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禰衡,便是全盤落入許褚圈套,是自棄大義。
殺不得,那就辱。
你禰衡不是清高自許嗎?我便讓你丟盡名士臉面,看你還怎麼狂得起來。
不殺你,但讓你狼狽而歸,許褚便無話可說、無由可借。
既然是江東使者遠道而來,便當設宴款待,只是這份禮遇,藏著誅心的算計。
劉表心思既定,當即收斂怒色,故作平淡,抬手傳令:“擺宴。”
頃刻之間,大堂陳設變換、佳餚羅列、美酒滿樽。
荊襄文武盡數落座,賓主就位,滿堂賓客百人,靜待好戲,人人都想看看,這目中無人的狂士,待會兒如何當眾出醜。
劉表淡淡開口:“聽聞先生精通音律,何不擊鼓一曲,以助雅興?”
話音落下,樂吏抬上一面大鼓,又奉上一套破舊灰暗的鼓吏衣冠,布料粗糙,滿是褶皺,與名士禮服天差地別。
堂下官吏隨即語氣倨傲:“擊鼓當換吏服!先生速速更衣!”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在禰衡身上,靜待他窘迫失態。
名士最重體面,讓江東正使當眾換鼓吏舊衣,已是莫大折辱。
眾人篤定他進退兩難——換則顏面掃地,不換則落人口實。
可誰也沒有想到,禰衡低頭掃了一眼那套破舊鼓吏衣裳,淡淡一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既不推辭、也不依從,只是輕輕抬手,示意無需多言。
他身著文士長衫,步履從容,走到鼓前,抬手握槌。
鼓槌起落,《漁陽參撾》轟然響徹大堂。初時沉緩悠遠,如秋水東流;漸而鏗鏘激昂,層層遞進;最後悲壯裂雲,金石相擊。禰衡踏地移步,俯仰進退,全無半分狼狽,反倒自有一股凜然氣度。鼓聲蒼涼悲壯,聽得滿堂賓客默然動容。
原本滿心戲謔的文武賓客,不知不覺間,盡數收斂笑意,凝神靜聽。
喧囂滿堂的宴會,轉瞬寂靜無聲,只剩悲壯鼓音迴盪廳堂。有人下意識低低讚歎一聲:“好鼓!千古絕響!”
話音剛落,立刻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那人慌忙搖頭示意,不敢出聲。
眾人這才猛然回神,想起今日本意是要看禰衡出醜折辱,怎料反倒被他技藝折服。
劉表端著酒盞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他本想借擊鼓更衣之事折辱禰衡,沒有料到,這狂士反倒以一曲鼓樂,鎮住滿堂荊襄文武。
顏面折辱之計,第一步,已然落空。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堂下官吏不死心,再度上前催促、厲聲呵斥:“廟堂雅宴,擊鼓必著吏服!先生何故藐視禮法?”全場目光再度聚焦,靜待禰衡窘迫退讓。
禰衡抬眼,淡淡看向主位之上的劉表,語氣輕佻,當眾反問一句:“劉荊州,是想看某脫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