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德公沒有接他的話。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的龐統。
那孩子低著頭,手裡捏著枯草,像是沒在聽。
但龐德公知道他在聽。他一直都在聽。
龐德公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給司馬徽聽的,又像是說給石階上那個人聽的:“許褚十五歲求許劭寫評語,被拒了。他在許府牆上留了一首詩,說‘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臉皮薄得很。”
他又喝了一口茶,“後來他在陳倉大破西羌,許劭派人送去書信說‘昔日眼拙’,他回了一句‘大鵬展翅,非為讓人識得,只為摶搖九天’。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了。”
司馬徽沉默了一會兒:“你倒是對他上心。”
“不是對他上心。”龐德公把茶碗放下,“是對這個世道看得多了。一個二十多歲就能把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的人,不會只止步於荊襄。”
他又看了一眼龐統的方向,那孩子還是沒有抬頭,但手裡的枯草已經捏斷了。
他的指尖正把那根枯草一點一點地揉碎,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
龐德公沒有再看他,站起來朝院門走去。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這世道不看臉,看的是你敢不敢不要臉。”
龐統的手停在半空。
那截捏斷的枯草落在他膝上,他沒有去拍它。
龐德公推門出去了。
司馬徽坐在原處,把剩下的茶喝完,也站起來,走到龐統身邊。
他沒有低頭,只是說了一句:“你叔父方才那番話,是說給你聽的。”
龐統沒有抬頭:“我知道。”
“那你聽懂了沒有?”
龐統沉默了一會兒。他望著院門外漸漸合攏的暮色,說了一句:“許褚十五歲被拒的時候,他寫詩作賦。我十四歲,別人看到我的臉就繞道走。”
他停了一下,“他後來不需要許劭認可他了。我什麼時候才能不需要別人認可我?”
“想要別人認可你,先學自己認可自己!”
司馬徽沒有再多說話,起身走了。
石階上龐統忽然開口:“劉表活五十二年,算是白活了。半輩子端著架子,到頭來被一個光著身子的人罵到吐血。五十二年,活到狗身上了。”
司馬徽沒有轉頭,但腳步慢了一瞬。
“你方才那句話,要是讓劉表聽見,他怕是要再吐一口血。”
龐統捏著那根枯草,說了一句:“他不會聽見的。他已經聽不見任何話了。”
“那你覺得,誰能贏?”
龐統坐在石階上,眼睛還是望著遠處襄陽城的方向,說了一句話:“許褚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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