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江面上傳得很遠。
他在長江上混了半輩子,從來都是他追別人的船。
今天這局面,反過來了。
他忽然覺得渾身鬆快了。陸地上跑了那麼些天,像條狗一樣被人從南趕到北,從西趕到東。那些日子他是逃兵、是棄子、是被人攆著跑的喪家之犬。
但水上是另一回事。
他是水賊。水裡才是他的地方。在水上,他可以不用再逃了。
老子是水賊,他對著那三艘艨艟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陸地上逃跑不丟人。水上再逃,那老子這半輩子就白活了。
他把短刃從腰間抽出來,刀刃朝上,橫在身前。
艨艟沒有靠上來。甲板上一個穿黑甲的將官看著甘寧,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三艘艨艟同時收帆、落槳,在十丈外的江面上停住了。火把把甘寧身邊的水面照得通明,像白天一樣亮。
甘寧站在走舸上,握著短刃,望著那些火把。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沒有放下刀。
他踩著走舸船舷,縱身一躍。
走舸低、艨艟高,他伸手扣住艨艟船舷的邊緣,臂上的傷口猛地一扯,疼得他險些脫手。他咬住牙,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翻身落在甲板上,站定時腳下一滑,差點跪倒。
他站住了。短刃還握在手裡。
甘寧在甲板上站穩,十幾個水兵圍了上來,短矛和環首刀從四面指著他,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後人群裡有人說了一句:退下。
水兵讓開一條路。一個穿黑甲的將官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裡。他在甘寧面前站定,從頭到腳看了甘寧一遍——溼透的布衣、翻卷的虎口、還在滲血的左肩、那把橫在身前卻微微發抖的短刃。
他看了很久。
你是錦帆賊甘寧?
老子就是甘寧!
甘寧握著短刃,沒放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依舊梗著脖子,你追老子追了三里水面,想幹什麼?
凌操沒有回答。他偏了一下頭,像是重新端詳了一遍眼前這個人,然後開口了:你跟著荊州軍打了幾個月的仗,劉磐逃的時候叫上你了嗎?
甘寧的手頓了一下。短刃的刃尖微微晃動。
你從臨湘一路跑到這裡,兩千騎兵剩不到兩百,凌操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錘子砸在釘子上,劉表的大軍撤出長沙,連個信都沒給你留。你還要回南郡替他賣命?
甘寧沒有說話。他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又鬆開了。
他知道凌操說的都是對的。但他不想承認。承認了,這些天的苦、這些天的跑、這些天的死,就都成了笑話。
他是被當成棄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