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現在知道，這座死城裡，有人有電，有人有發電機，有人會在三天前在這裡開過一槍，還會在今天清晨，用穩定得近乎機器的節奏，向路過的車隊發訊號。
繼續走。陳默說。他把破曉從肩上卸下來，端在身前。
訊號源的位置，比他們預想的近。
沿著濱江路走了不到四十分鐘，高建波忽然抬起手，讓全隊停下。他側耳聽了一下，又蹲下去，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發動機。他說，前面有柴油發電機在運轉。聲音不大，隔得遠，但很穩定。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方三百米，濱江路盡頭拐進一條支路，支路兩側是幾棟廢棄的居民樓。其中一棟樓的二層，隱約透出一絲燈光。窗簾拉得很嚴實，但邊緣還是漏出一線光。
就是那兒。陳默說。
他沒有急著靠近。他把偵察連分成三組：高建波帶一組從左側繞，沐璇帶一組從右側包，他自己帶兩個人從正面壓過去。三組呈扇形，把目標樓圍住。
靠近的過程很順利，順利得讓陳默覺得有點不正常。沒有人出來，沒有槍聲，沒有警報。只有發電機的聲音，在樓裡穩定地響著。
陳默帶著兩個人摸到一樓。樓梯間是敞開的，地面上落了一層灰，但沒有腳印。這讓他心裡一沉。如果這裡真的有人住、有人發訊號，樓梯間應該有反覆踩踏的痕跡。可是沒有。灰塵完整得像從沒有人走過。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身後的人留在樓下，自己一個人沿著樓梯往上走。
二樓的房門虛掩著。陳默用刀尖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閃進去。
屋裡沒有人。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臺短波電臺，電線從窗戶縫隙引出去，連著外面一根臨時架設的天線。電臺旁邊放著一個柴油發電機，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房間裡格外清楚。電臺的指示燈亮著，頻率調在一個固定的波段上。一段錄音迴圈地播放著：一段訊號，停頓，又一段訊號。
陳默走到桌前，把手放在電臺的外殼上。鐵殼是涼的。他按了一下電臺的按鍵，又鬆開。播放的是錄音，不是即時傳送。他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在牆角的垃圾桶裡翻出一個廢棄的電池盒，在桌腿下面找到一枚用過的彈殼，從口徑上來看，應該是制式武器，畢竟這種做工，小作坊尤其是在華夏這種禁槍的國家，普通人估計連彈殼都沒有見過！他又看了一眼彈殼底部，有編號，證實了他的猜想。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枚彈殼，後背慢慢涼下來。
這個房間，是一臺自動播放器。它不在這裡發訊號，它只是把錄好的訊號迴圈播放。真正發訊號的人，不知道在城裡的哪個角落。陳默把彈殼收進口袋，又檢查了一遍電臺。
電臺是靠鉛蓄電池供電，房間內有很多鉛蓄電池，透過發電機充電後給電臺供電。
也就是說，這臺自動播放器，至少已經在這裡連續工作了幾天。它不需要人守著，只要電池還有電，就會一遍一遍地播放那段求救訊號。只要還有不知情的車隊路過，就會有一支隊伍循著訊號走進來。這間屋子是陷阱的誘餌，那些倖存者、那臺穩定運轉的發電機、那段整齊的求救訊號，全是餌。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臺電臺。外殼上有一層薄灰，但按鍵的位置，灰是被擦過的——有人經常按這幾個鍵。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剛才他按了一下按鍵又鬆開，那是他的習慣性動作。但那幾個鍵上的擦痕，不是他留下的。是錄製這段訊號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說，這裡不止是自動播放，錄製這段訊號的人，也常來。這個人會定期來給發電機加油、檢查電臺、確認誘餌還在運轉。而在這棟樓裡，除了這臺電臺和發電機，再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沒有床鋪，沒有食物包裝，沒有水杯。這個發訊號的倖存者，從來沒有在這裡住過。用這間屋子當誘餌，等著聽到訊號的人自己走進來。而進過這間屋子的人，至少有一個，在這裡留下了那枚彈殼。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高建波。他對著通訊器，聲音壓得極低，撤。所有人，原路撤，不要發出聲音。
怎麼了？高建波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這不是求救。陳默說，是誘餌。
他話音未落，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不是雲，是幾道黑影從對面樓頂無聲地滑落下來，落在了濱江路兩側的屋頂上。那些黑影的動作很輕，像貓一樣，落地幾乎聽不到聲音。而他們手裡，都握著東西。在晨光裡，泛著冷光。陳默看不清他們的人數——對方顯然刻意分散，壓著屋頂的起伏走，不讓他輕易數清。但有一點很清楚：這些人是有組織地在這裡等著的。
陳默按著通訊器，聲音沒有起伏：所有人，保持陣型，往車隊方向撤。不要回頭，不要開火。他一邊說，一邊已經翻出了窗臺。樓下，偵察連的戰士已經從兩側合攏，隊形沒有亂，也沒有人掉隊。高建波在前，沐璇斷後，所有人貼著牆根、踩著自己的腳步快速回撤。沒有人回頭去看那些屋頂上的黑影。但在晨光裡，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那些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們後背上。
陳默撤到濱江路的拐角，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還亮著燈的二層樓。窗簾後面，那臺電臺還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著求救訊號。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裡一沉：如果這棟樓只是誘餌，那真正的獵物，是什麼時候開始，被他們進這個城市的？那些被吸引來的人，現在又在哪裡？他沒有往下想。想下去的答案，不會讓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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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