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陳默坐在糧站那間磚房裡,把紅瞳的審訊結果和桌上的東西擺在了一起。
審訊已經結束了。紅瞳被捆著丟在牆角,嘴堵著,眼睛睜著,很清醒。昨晚那一記刀背只是讓他昏迷了幾個小時,天亮前他就醒了。醒過來之後,他沒有掙扎,沒有叫喊,就那麼安靜地躺著,像一具還有呼吸的塑像。陳默把布從他嘴裡扯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試過了。紅瞳不怕死,方舟的改造把這些人的感情磨沒了,恐懼、疼痛、死亡,在他們眼裡都是流程裡的一環,刑訊對他沒用。這一點,他早就知道。
問出來的那點東西,是紅瞳自己願意說的,也是陳默一步步引出來的。糧站的運轉、往西的送人路線、重慶只是第一站,這些紅瞳說了,但接應點具體在哪兒,一個字沒吐。
問不出來。陳默站起來,把記錄本合上,他腦子裡的東西,比糧站裡所有人的命都值錢,可他已經說了他願意說的。剩下的,撬不開。
那怎麼辦?就這麼留著?孫德勝站在門口,壓低聲音。
留著沒用。陳默說,他是方舟的人,放回去是禍患,關著是負擔,送到杭城,路上只要有一點機會,他就會跑,跑了就會把這裡的事報上去。這種人,留不得。
處決?孫德勝問。
陳默說。
孫德勝沒有反對。他見過方舟的手段,知道這種人不殺,後面死的就是自己人。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
天亮透之前,陳默把磚房翻了個遍。桌上的記錄本他帶出來了,一頁一頁翻過去,終於看懂了這套流程:方舟的轉運點,只做一道工序,用基因測序儀測被抓來的人。測出來的基因資料,適合做實驗的,編號入冊,夜裡裝車送走,往西送;不適合的,要麼留下來當苦力,要麼直接處理掉。記錄本上畫著簡單的符號:對勾是送走的,叉是處理掉的,圓圈是留下來的。翻到最近幾頁,對勾越來越多,圓圈越來越少。
天亮透的時候,陳默走進審訊間。紅瞳看著他進來,眼睛動了動,沒有掙扎,也沒有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他下一步動作。陳默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兩秒,然後拔刀,一刀扎進他心口,又橫著一擰,確認心跳停了,才把刀抽出來,在紅瞳的衣服上擦乾淨,轉身出了門。
沒有聲張。糧站裡幾百號人,誰都不知道那個被拖進審訊間的紅瞳,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接下來是審判。
孫德勝讓一連把糧站裡三百多號人全部趕到操場上,一排一排蹲好。那些作惡的、殺過人的、折磨姦淫過倖存者的,被一個個點名揪出來,跪在人群前面。孫德勝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拿著破曉,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你們這些年,釣了多少車隊,害了多少人命,自己心裡有數。今天不跟你們算細賬,算不過來。就一條:手上沾過人命的,站出來。站出來,我給你們個痛快。不站出來的,等會兒查出來,就不是痛快的事了。
操場上安靜了半分鐘。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有人站了出來。到最後一刻,一共站出去四十多個人。孫德勝掃了他們一眼,朝二連一揮手:帶下去。槍決。
四十多個人被押到圍牆外,排成兩排。槍聲響起的時候,操場上的倖存者們先是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笑。
一個老太太被人攙著,踉蹌著走到人群前,指著地上一個還在抽搐的屍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是他,就是他帶人把我兒子抓走的。我兒子才十九歲,說是不適合做實驗,他們就當著我的面……她說不下去了。高建波走過去,扶住她,輕聲說:大娘,他死了。你兒子的事,到頭了。老太太愣了很久,忽然嚎啕大哭。那些鎖著鐵鏈、在倉庫裡蹲了一年多的倖存者,看著那些作惡的人一個個倒下,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卻沒有人出聲。
剩下的兩百多號人,大多是跟著幹活、沒親手殺過人的。孫德勝讓士兵把他們的手腳捆了,清點人數,登記造冊,準備押送回杭城。
這些人怎麼辦?高建波問。
送杭城。孫德勝說,手上沒沾血的,不殺,但也不能放了。押回去,交給李司令安排。會幹活的,編進西山據點做苦工,修圍牆、搬物資、種地,有的是活幹。他們有把子力氣,餓不死。
高建波在旁邊補了一句:手腳都捆好,路上飯給足,水給夠,別餓出毛病來。到了西山,先隔離觀察幾天,沒問題的再編進苦工隊。這批人裡要是有方舟的暗樁,隔離這幾天就能露餡。孫德勝點頭:就這麼辦。
倖存者那邊,是另一套安排。
特戰營的人手不能動,往藏區的路比回杭城難走得多,一個兵都勻不出來。孫德勝只能從倖存者裡挑司機。他挨個問話,不問別的,就問三件事:會不會開卡車,以前開什麼車,家裡人還在不在。會開卡車的優先,家裡人都不在的優先,開過貨車的最優先。問完了,他點了十七個人,讓他們先去把糧站裡的車檢查一遍,油量、輪胎、剎車,一項一項過。有個小夥子被點中的時候,激動得差點哭出來:我會開,我以前是跑長途貨車的,整個車隊的車我都能開!孫德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當領頭的。路上誰要是累了,你們輪番頂上。糧站裡繳獲的物資裝了滿滿幾車,藥品、糧食、油料,夠路上吃的,也夠西山據點用一陣子的。每輛車配了兩把槍和一些子彈,防身用。
你們這一路往東,回杭城。孫德勝把一張手繪的地圖遞給領頭的小夥子,這條路我們過來的時候已經清過一遍了,比別的地方安全。路上就算碰上零星的感染體,有槍,不用怕。開到杭城西山據點,找李長空司令,把這張條子給他。
小夥子接過條子,看了一眼,鄭重地揣進懷裡。
條子上是孫德勝用鉛筆寫的幾行字:李司令,沿途經過重慶,發現有求救訊號,經過排查,是方舟在此設立的陷阱,用於抓捕倖存者做實驗,據點在重慶城西糧站已端,方舟轉運點,倖存者一批,約八十餘人,傷員若干,物資若干,請安置。落款是特戰營一連孫德勝。小夥子沒念過幾年書,但條子上的倖存者三個字,他認得的。他小心地把條子疊好,放進貼身的內兜,又拍了兩下,像怕它丟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上車的倖存者,又看了一眼孫德勝,彎下腰,鄭重地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