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燈,已經連續亮了大半個月。
陳默聽沈渭的話,這幾天沒去據點。沈渭需要他的時候,才會讓孫銘教授派人去城裡接他過來,抽血、留樣、做一輪測試,完了再送回去。一來一回,大半天的工夫。孫銘教授起初還覺得不妥,後來也被沈渭那股勁頭帶著,一頭扎進了那堆資料裡。兩個上了年紀的人,常常對著牆上釘著的那張基因圖譜一坐就是一天。
沈渭的研究有了進展。
他給陳默做的受體蛋白分析裡,找到了一個關鍵的東西:一段在普通人基因組裡處於沉睡狀態的片段。這段片段在末世前的人類基因序列裡幾乎人人都有,但絕大多數人的從未被啟用過,只有極少數人,會因為它和環境、藥物的互動,被開。
陳默的,就是被點開的那種。
這不是我造出來的東西。沈渭對孫銘說,指著圖譜上一段標紅的序列,這段東西,在人類基因裡存了不知道多少萬年,我的初代藥劑,只是把它撬開了一道縫。方舟的藥劑再推一把,門就全開了。
你是說……
我是說,沈渭的眼睛亮得有些嚇人,陳默身上的力量,歸根結底,是人類自己的東西。我的藥劑只是鑰匙,門是本來就有的。
孫銘沉默了許久,問:那這把鑰匙,你能複製嗎?
不能。沈渭說得很乾脆,至少現在不能。我連那段序列是怎麼被啟用的都還沒完全弄明白。但方向對了。
他把那張圖譜取下來,重新釘了一張更大的上去,用紅筆在標註序列旁邊寫了一行又一行推算公式。孫銘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老沈,你多久沒回家了?
沈渭握筆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回家幹什麼?我家現在又沒有人,只有我自己。
你那個住處,李司令給你安排的,一應用品都齊全。孫銘說,就算不回住處,也該去食堂吃口熱飯。你在這兒連著熬了半個月,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等我忙完這一段,回去也是自己一人獨自守著空空的房子,還不如這裡有安全感。
你每次都這麼說。孫銘嘆了口氣,不再勸了,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給他杯子裡續上,你這個人,做什麼都恨不得把命搭進去。以前在方舟是那樣,現在還是那樣。
沈渭沒接話。他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忽然問:老孫,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就只做成了陳默這一件事?
孫銘教授沒有聽懂:“什麼意思?”
我在方舟待了那麼些年,做紅瞳,做改造體,做進化體,一批一批地造,死了多少人,我不去算這個賬,因為不敢算。沈渭的聲音很輕,可我後來想想,那些東西,全是錯的。只有陳默,是我無意的產物,反而成了唯一對的。
所以你想把對的複製出來,把錯的都蓋過去?
蓋不過去。沈渭重新戴上眼鏡,但能做出一個對的來,至少讓我覺得,這輩子不全是在造孽。
孫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只是指了指杯子。
沈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繼續對著圖譜。
圖譜上的紅圈,從那段標紅的序列延伸出去,分出好幾條支線。沈渭在每條支線旁都注了日期和推測,有的打問號,有的畫叉,只有一條,一路寫到了紙邊,最後用箭頭指向紙外,像是後面還連著無限長的路。
他研究出來的東西,其實比說出口的多。
那段沉睡序列被啟用之後,陳默的傷口癒合快得反常,耐力拉滿,感官也敏銳得多。這些變化,沈渭一項一項記在案,不急著上報,也不急著寫報告。他要等每一步都吃透了,才肯往外拿。
你記這些,是想留給誰?孫銘半夜從實驗桌上醒來,見他還在寫,忍不住問。
留給後來人。沈渭頭也不抬,萬一我哪天不在了,這些資料不能跟著一起沒了。
你才多大,說什麼在不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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