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春點了點頭,沒有太大的反應:帶我去看看成品。
改造者的安置區在新德里城南,一座改建的廠房。杜春到的時候,夏爾馬已經在了,正圍著三個新成的改造者看,臉上掩不住的笑意。那三個改造者並排站著,身量比普通人高出一截,眼瞳是深紅色的,看見杜春進來,齊刷刷地望過來,目光溫順得不像有自主意志的人。
杜先生!夏爾馬迎上來,握著他的手用力晃了晃,你真是我的貴人!這三個,比之前那些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杜春沒有接話。他繞著那三個改造者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住其中一個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來,細細看了看他的瞳孔。那改造者任他擺弄,喉間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像一頭被馴熟的獸。
張嘴。杜春說。
改造者順從地張開嘴。杜春看了看他的齒列,又摸了摸他頜骨的咬合,直起身,轉向夏爾馬:力量是上來了,可你發現沒有,他不說話。
夏爾馬一愣,走近看了看:之前那些,也不怎麼說話。
之前那些是成功率太低,能活著就算萬幸。杜春說,可你看他,神智還在,眼珠子會轉,就是不出聲。他是在怕,還是不會說,得弄清楚。要是怕,那是訓練的問題;要是不會說,那是配方的問題。
他頓了頓:配方的問題,出在我身上,我來改。我儘量以最快的速度,給你一批會開口的。
夏爾馬眼睛一亮,還想說什麼,杜春已經轉身往實驗室走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顧憬書,送總統先生回去。
夏爾馬的車隊離開城南,碾起一路灰土。顧憬書把人送走,折回實驗室,看見杜春已經坐回臺前,沒有開燈,只點了一盞檯燈,手裡轉著一支筆,望著牆上貼著的那張配方表出神。
先生。顧憬書站在門口,夏爾馬先生走的時候說,明天給您送一批新人來,讓您隨便挑。還說,城南那座廠房,也劃到您名下。
先生……顧憬書猶豫了一下,您是真打算,在這地方一直待下去?
杜春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筆放下,轉過頭,看著顧憬書,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一下:憬書,你跟了我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那種給人打工的人嗎?
顧憬書一愣。
夏爾馬要改造者,我給。他要更強的,我也給。杜春說,可他不知道,改造者之上還有什麼。他連進化者這個詞都沒聽過。他要的,只是能守住新德里的兵器。而我想要的,從來不是替他守住一座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新德里的夜色沉得化不開,遠郊的方向,隱約傳來變異體的嘶吼聲,一聲一聲,像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嘆息。
他把我當貴人,當救星。杜春的聲音很輕,可在他眼裡,我是他花錢請來的匠人。在我眼裡,他不過是我在這裡落腳的一塊踏板。他要他的城,我要我的東西。各取所需,談不上誰欠誰。
顧憬書沉默了一會兒:那您要的東西……
會有的。杜春說,他這裡有全天下最多的試驗品,有最亂的環境。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夠我把沈渭那半截路走完了。
他走回臺前,重新拿起筆,在配方表上添了一行字。檯燈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四千公里外的杭城,研究所的燈也還亮著。
沈渭伏在臺上,對著那張新釘上去的圖譜,筆尖在紙上走得很慢。孫銘已經趴在旁邊的桌上睡著了,鼾聲一起一伏。檯燈的光圈裡,只有紙筆摩擦的沙沙聲。
沈渭寫了很久,終於擱下筆,直起腰,看著圖譜上那一段標紅的序列。
他想起白天孫銘問他的那句話。複製一把對的鑰匙,去蓋過那些錯。這話說出來輕巧,可他知道,這條路有多長,誰也說不準。
陳默身上那段沉睡序列被啟用之後,遠不止力氣變大這麼簡單。沈渭在測試裡發現,那段序列像是一個總開關,它一旦開啟,會順著基因網路一路傳導,牽動代謝、神經、內分泌好幾套系統一起改變。這也是為什麼方舟那些改造體總有各種失控、早衰的後遺症,而陳默沒有:他們的藥劑是硬把門砸開,把序列連同周圍的線路一起砸壞了;陳默是門自己開了道縫,周圍的東西都還完好。
天然的門,和砸出來的洞,終究不一樣。沈渭對著圖譜自言自語,要複製陳默,得先學會怎麼輕輕推那扇門。
他重新拿起筆,在那條畫到紙邊的支線末尾,補了一行小字: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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