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書閣……” 王風低頭咀嚼著這個名字,粗糙的手指在衣角上無意識地搓著。他隨即抬頭,看向一直顯得見多識廣的李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又帶著點希冀的試探:“除了這萬書閣,還有……?”
李鐵身體微微前傾,幾乎是耳語般道:“老周說得沒錯!萬書閣貴,但明碼實價。老弟啊,你這話問出來……是聽人說過啥‘別處’吧?” 王風有些茫然又緊張地眨眨眼,只是憨憨點頭,不作聲。
“哼!” 李鐵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有些人,尤其是城裡那些無所事事的皮條客,就愛騙你們這種鄉下人!什麼黑市撿漏,什麼朋友那有絕版好貨……” 他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三個人能聽清:“老弟,我跟你掏心窩子說句實話!那黑市,不是沒有機緣,偶爾真他媽有好東西像天上掉餡餅一樣飛出來,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那裡面的水,比你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溝渠加起來都深、都渾、都毒!假的、掉包的、仙人跳、殺人奪寶……老哥我見過太多進去了就沒能出來的!老弟你真想去……千萬!千萬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大!一個不對,跑!跑得比什麼都快!” 那眼神里的鄭重和擔憂,毫不作偽。
周桐在一旁也心有餘悸地點頭,眼神閃爍,彷彿想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王風面色凝重,鄭重地點頭:“俺……俺記住了!俺膽小,還是先去那萬書閣瞅瞅……” “穩重些好!穩當些好!” 周桐連連讚許。
“說到這兒,老哥哥們,” 王風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順勢問道,“看你們說得這麼嚇人,這城裡……哪些人是萬萬不能招惹的啊?”
“嗨呀!” 周桐來了精神,“老弟你聽好嘍!三大頭!惹誰都不能惹他們的人!” 他掰著指頭,“第一,城主府!那些穿紫底、袖口繡著銀色雲霧紋的,看見了有多遠躲多遠!那是城主府親衛,修為高,權力大!說拿你就拿你!第二,萬寶樓的金蟾童子!你見了穿金色袍子,胸前繡著大金蟾的,不管他是胖是瘦是老是少,那都是萬寶樓的人!他們錢能通神,背景通天!第三,丹鼎宗分舵!他們的標誌倒是好認,青玉小鼎,一般佩戴在衣襟上!丹藥生意是他們命根子,別去觸黴頭!” 他喘了口氣,語重心長,“至於陳家……像咱們搭乘商行這樣實力的,在清河坊裡,也只能算二流罷了。”
李鐵也補充:“還有那些巡城衛兵,雖然大多是煉氣中期底層,可他們背後就是城主府,真要故意找茬,讓你脫層皮也不難!”
城主府、萬寶樓、丹鼎宗……清河坊的“天”,被清晰地勾勒出來。他將“紫雲紋”、“金蟾袍”、“青玉鼎”這幾個惹不起的標誌記好,粗糙的面具下,王風心思飛速運轉,梳理著這盤根錯節的各種事情。
沉重的車架在崎嶇山道上繼續爬升,車輪碾過山岩的聲音單調重複。馱馬呼哧呼哧噴著沉重的鼻息。就在車輪即將碾過最後一塊巨大的嶙峋山岩的剎那,嘩啦,彷彿厚重的幕布被一把撕開,地平線的盡頭,視線豁然開朗。
一座巨城,彷彿匍匐沉睡的遠古洪荒巨獸,赫然呈現在所有視線之下!遠方的巨大輪廓在正午的陽光直射下,輪廓堅硬得如同鋼鐵澆鑄。
目力所及,超過十丈高的巍峨城牆拔地而起,彷彿大地自身隆起的脊樑。黝黑的城磚表面竟隱隱流動著一層符文微光,透出堅不可摧的冷硬質感。
城牆之上,是無數飛簷斗拱交織而成、密密麻麻、如鱗甲般鋪開的建築叢林。屋脊如浪潮起伏,數不清的院落、樓宇、商鋪擁擠堆疊,延伸向視線的每一個角落。而在這片建築海洋的中央區域,幾座高達數十丈的宏偉樓閣更是如同定海神針般傲然聳立,金頂在陽光下燦燦生輝,琉璃瓦反射著七彩的光暈,那是絕對財力與勢力的象徵,讓人難以移開視線。
一道波光粼粼、寬闊而平靜的碧色玉帶,如同神靈隨意拋下的綢緞,由遠方的山影中來,優雅地貫穿整個巨大的城市中心,將城池大致分為兩半。清冽的水面閃耀著億萬細碎的陽光,反射在城牆上形成流動的光斑。靈舟點點,或揚帆遠行,或緩緩靠岸,如滑行的水鳥。
最令人心悸的,是將這一切包裹在內的無形巨物,一層覆蓋面積無比遼闊而足以動搖天地輪廓的巨型護罩,如同倒扣在地上的、透明的巨碗。陽光在其表面折射出迷離光暈,一種低沉、磅礴、隱含著天地威能的靈壓從中隱隱傳來,透過遙遠的距離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這就是清河坊的護城大陣!
“到了!都打起精神!清河坊,我們到了!” 陳懷松的喊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打破了全場的安靜。
角落裡,那個叫洪正揚的中年靈農也抬著頭。寬大的斗笠簷下,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似乎沒什麼表情。但若有眼光毒辣者,必能從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深處,窺見壓抑不住的滾燙灼熱的光焰!
青河號商隊匯入通往那巍峨巨城的最後一段官道。無數行人、商隊如同百川歸海,將這寬闊的官道堵得水洩不通。車鈴叮噹,馬匹嘶鳴,修士的粗聲吆喝,凡人的低語交流,混雜在一起,匯成一首生機勃勃的入城序曲。
洪正揚捏緊了陳氏發給的木質號牌,感受著那冰涼粗糲的觸感。身旁頭髮花白的老修士周桐,一邊費力地在擁擠人流中挪動,一邊絮絮叨叨著打聽來的資訊,語氣裡全是小人物對每一分錢的計較和心疼:“唉……老弟,入城費可是一塊靈石!一塊啊!還不論你是不是修士……真真兒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而一旁身材魁梧的李鐵則緊繃著臉,如一隻進入陌生地盤的猛虎,警惕的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四面八方擁擠而來、形形色色的人群,眼神狡黠的貨郎,穿著體面卻目光閃爍的修士,帶著風塵僕僕氣息的狩獵修士隊伍……似乎每一道注視的目光都可能包藏禍心。他的手掌,下意識地按在腰間藏著的短柄法器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