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鹿,黃巾總壇。
這座昔日冀州腹地的尋常郡城,如今已被打造成黃巾軍的權力中樞與信仰聖地。
城頭遍插杏黃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八個大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城外新築的數道土壘尚未完工,數以萬計的民夫仍在監工的皮鞭下如螻蟻般忙碌。
天公府。
張角拒絕稱“宮”或“殿”,他對外宣稱黃天之下,人人平等,自己不過是代天宣化的“大賢良師”。
但這府邸的規模,早已超過鉅鹿郡守舊衙十倍不止。
正堂內,香菸繚繞。
青銅博山爐中焚著張角親自調配的“黃神越章香”,據說能通感九天。
但此刻,這濃郁的香氣並不能沖淡堂中幾乎凝固的壓抑。
“砰!”
一隻黑釉粗陶茶盞狠狠砸在青磚地面上,碎片四濺,茶水混著茶葉末子流淌。
侍立兩側的黃巾力士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劉封!”張角從鋪著虎皮的坐榻上霍然站起,寬大的杏黃道袍因這劇烈的動作翻卷如雲。
他今年已五十有餘,鬚髮花白,面容清癯,顴骨高聳,唯有一雙眼睛,此刻燃燒著駭人的怒火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懼。
他手中攥著那份剛剛送達的軍報。
“十五萬蒼胡精銳,秦王親征……好,好一個秦王!”張角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彷彿要將這幾個字嚼碎嚥下,“本王在鉅鹿傳道授徒時,你劉封尚在襁褓!本王舉義旗、順天命時,你不過是洛陽城裡一個羽林中郎將!如今倒成了氣候,敢來捋本王的虎鬚了?!”
“大哥息怒!”地公將軍張寶急步上前,扶住張角微微顫抖的手臂。
張寶比張角年輕近十歲,身材魁梧,面膛黝黑,虎目虯髯,更像廝殺漢而非道士。
他接過兄長手中的軍報快速掃視,眉頭擰成疙瘩。
“劉封用兵,確實狠辣。”張寶聲音低沉,“伊闕、虎牢兩戰,曼成、波才數十萬大軍,旬日崩解。此人非董卓那有勇無謀的莽夫可比。他既敢率主力親征,必是有了七八成勝算。”
“二弟也畏他如虎?”張角猛地甩開弟弟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被觸怒的敏感,“曼成、波才之敗,敗在輕敵,敗在分兵,敗在沒有堅城可恃!我冀州黃巾,經營數載,城池修葺,糧草囤積,民心歸附!豈是南陽、潁川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人公將軍張梁一直沉默地站在輿圖前。
他是三兄弟中最年輕者,年不過四旬,眉目清秀,更像讀書人。
此刻他手指無意識地在鉅鹿周邊的山川河流上劃過,聞言緩緩轉身。
“大哥,二哥所言,並非畏敵,而是知己知彼。”張梁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剋制,“劉封十五萬大軍,號稱百戰精銳。我軍雖眾,然分散各郡,廣宗、下曲陽、鄴城皆需重兵鎮守。鉅鹿可戰之兵,不過五十萬。若貿然出城決戰……”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張角:“伊闕關下,張曼成三十萬眾,列陣而戰,三日潰敗。董卓十五萬邊騎,正面交鋒,折戟宛城。劉封麾下黃忠、關羽、馬悍、徐晃,皆萬人敵。我軍中,何人可敵?”
張梁沒有明說,但意思已非常清楚:野戰,我們不是對手。








